老鬼上楼之后,阿鬼继续擦杯子。
但他擦得很慢,一个杯子擦了很长时间。顾笙知道,他在想事情,在想那些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的事。
她没有打扰,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。
过了很久,阿鬼放下杯子,拿起手写板,开始写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雕刻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我妈是从农村来的。”
“她十七岁到海城,在纺织厂做工。那时候厂里招女工,她一个人背着包袱来的,谁也不认识。她跟我说过,第一天到厂里的时候,害怕得不敢抬头。”
顾笙看着那些字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年轻女孩的形象——瘦瘦的,怯生生的,站在陌生的城市里,不知所措。
“后来她学会了接线头,学会了看机器,学会了和工友相处。她慢慢不那么害怕了。她说,城里虽然大,但只要肯干活,总能活下去。”
阿鬼停下笔,看着窗外那条河。
“她就是在厂里认识李建国的。他是厂里的临时工,比她大几岁。他们在一个车间干活,一来二去就熟了。”
顾笙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妈说,他那时候对她很好。帮她干活,给她带饭,送她回宿舍。她一个人在外地,有个人关心,就觉得特别温暖。”
阿鬼的笔尖顿了顿。
“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。在一起三年。我妈说,那三年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。”
顾笙的心微微一紧。
“后来深圳开放了,李建国说要去闯一闯。我妈舍不得,但也没拦他。她说,你去吧,我等你。”
“他走了。第一年还写信,第二年信少了,第三年就没了。”
“我妈写了十九封信给他,一封回音都没有。”
阿鬼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
“你知道那些信在哪儿吗?”
顾笙摇摇头。
阿鬼继续写:
“在我这儿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我妈死后,我去她宿舍收拾遗物,在床底下找到一个铁盒子。盒子里装着十九封信,全是她写给李建国的。一封都没寄出去。”
“她写了,但没寄。她怕他收到信会为难,怕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。她只是写,然后锁在盒子里,一封都不寄。”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
三年,十九封信,一封都没寄出去。
她只是想写,只是想把那些话说出来,只是想让自己的等待有个出口。
“盒子里还有一张照片。” 阿鬼继续写,“是我妈年轻时候的,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厂门口。她笑着,笑得特别好看。”
“那张照片,我一直带着。”
阿鬼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小照片,递给顾笙。
顾笙接过,看着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真的很年轻,眉眼清秀,笑容灿烂。她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纺织厂门口,阳光照在她脸上,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那是阿莲。
那个等了三年、等了十九封信、最后抱着猫跳河的女人。
也是阿鬼的妈妈。
顾笙把照片还给阿鬼。
“她真好看。”
阿鬼点点头,接过照片,小心地收好。
“我妈说,她最大的愿望,就是有个家。有爱她的人,有孩子,有热饭。但她没等到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她跳河那天,穿着那条碎花裙子。她说,那是她最好看的衣服,穿着去见阎王爷,不能太寒酸。”
顾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阿鬼转过头,看着她,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。
“不哭。我妈不希望你哭。”
顾笙握住他的手。
“阿鬼,你恨她吗?恨她带着你跳河?”
阿鬼摇摇头。
“不恨。她想让我活着,但她没办法了。她以为带着我一起走,就不用我一个人受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鬼救了我,她应该很高兴。”
窗外,阳光照进来,落在阿鬼身上。
他坐在那儿,那么安静,那么平静,像一尊古老的雕像。
但顾笙知道,他心里装着整个河。那条河,是他妈妈最后的地方。
也是她永远在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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