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鬼讲完母亲的故事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他坐在角落里,手里还握着那个擦了一半的杯子,但已经没有再擦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那条河上。夕阳正在西沉,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色,波光粼粼,像是撒了一层碎金。
顾笙陪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,阿鬼需要时间。那些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话,说出来之后,需要时间消化。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,用她的存在告诉他:我在这里,我听着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河面移到窗台,从窗台移到地板上。光影一寸一寸地爬过那些老旧的木板,像是时间的脚步。苏姐买菜回来了,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,咚咚咚,很有节奏。王胖子从地下室冒出来,手里抱着一摞档案,看见这边的情况,愣了一下,然后放轻脚步,悄悄缩回去了。九爷在楼上打盹,偶尔传来几声鼾声。陆朝阳在吧台后面整理酒柜,动作很轻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一切如常。但顾笙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阿鬼把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话说了出来,就像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。门后面,是他母亲的一生,是他自己的来处,是那些从未对人说起过的往事。
过了很久,阿鬼放下杯子,拿起手写板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雕刻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我妈生前,曾经来过渡吧。”
顾笙愣了一下。
“这里?”
阿鬼点点头。他抬起头,环顾四周,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角落一一停留——那张靠窗的桌子,那把老旧的椅子,那个放满酒杯的酒柜。这些他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,此刻在他眼里,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
“那时候渡吧还不叫渡吧,只是一家普通的茶馆。老板娘是个老太太,姓周,现在已经不在了。”
他指了指靠窗的那个位置。
“我妈每次来,都坐那里。就是那个位置。”
顾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是她平时最喜欢坐的位置,可以看见整条河,可以看见河对岸的老城区,可以看见夕阳落山。她无数次坐在那里发呆,却从来没有想过,很多年前,阿莲也坐在同样的位置,看着同样的风景。
“我妈说,她每次心里难受的时候,就来这里坐坐。点一壶茶,看着窗外那条河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”
阿鬼的笔尖顿了顿。
“她说,看着河水,心里就会平静一些。水一直流,一直流,好像什么烦恼都能带走。”
顾笙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年轻的阿莲,穿着碎花裙子,坐在这扇窗边,看着外面那条河。她不知道在想什么,不知道在等什么。只是坐着,看着,让时间慢慢流走。茶凉了,续上。续上了,又凉了。她就那么坐着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窗外那条河,和现在一样,静静地流着。
“有一次她来的时候,茶馆里只有她一个人。老板娘过来跟她说话,问她怎么总是一个人。她说,等人。老板娘问,等谁?她说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那就是李建国。那个去了深圳就再也没有音信的男人。那个让她写了十九封信却一封都没有寄出的男人。那个让她等了三年,最后等到绝望的男人。
“老板娘没再问。给她续了茶,陪她坐了一会儿。后来我妈说,那是她在海城感受到的最温暖的时刻。一个陌生人,什么都不问,就陪她坐了一会儿。”
阿鬼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
“你知道吗,那个老板娘,是老鬼的姐姐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老鬼的姐姐?她从未听老鬼提起过。
“她早就去世了。但这个茶馆,后来传给了老鬼。老鬼把它改成渡吧,一直到现在。”
阿鬼环顾四周。
“每次我坐在这里擦杯子,就会想,我妈也坐过这里。她看着窗外那条河,我也看着。她等的人没回来,我等到了一家人。”
他的眼眶有些湿,但没有哭。
“她应该会很高兴。”
顾笙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有些凉,骨节分明,擦杯子擦出了薄薄的茧。
“她会很高兴。她知道你有人陪了。她知道你过得好。”
阿鬼点点头。
窗外,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。河面上倒映着那抹红,像是燃尽的余烬。
顾笙看着那条河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阿鬼,你妈妈……她知道自己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吗?”
阿鬼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手写板。
“不知道。那时候没有B超。她只是摸着肚子说,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,都要好好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说,如果是男孩,就叫他阿鬼。鬼门关里走一遭,还能活着,就是有福气。”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
原来阿鬼这个名字,是妈妈取的。在妈妈心里,他早就有了名字。
“她不知道,这个名字真的应验了。” 阿鬼继续写,“我真的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。”
顾笙握住他的手,握得更紧。
“阿鬼,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。她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阿鬼看着她,微微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暖。
窗外,最后一抹红也消失了,夜色降临。
河面上,倒映着万家灯火。
阿鬼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条河。
顾笙也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但他们都明白,这条河,流过了阿莲的绝望,也流过了阿鬼的孤独。现在,它继续流着,流过渡吧的每一天。
流进所有人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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