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越来越深,河面上的灯火倒影也越来越清晰。
阿鬼站在窗边,看了很久很久。顾笙陪在他旁边,没有打扰。她知道,他需要时间,需要把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慢慢说出来。那些话太沉了,沉得像河底的石头,压了他这么多年。
终于,阿鬼转过身,回到角落里的位置坐下。他拿起手写板,继续写。
“我妈被诬陷偷窃的那天,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一天。”
顾笙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。
“那是她等李建国的第三年。那年春天,厂里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仓库里丢了一批布。那批布很值钱,厂长发了大火,让保卫科的人严查。”
阿鬼的笔尖在纸上移动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“查了几天,查到我妈头上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“有人举报,说看见我妈下班后进过仓库。我妈说没有,她从来不进仓库。但没有人相信她。”
“保卫科的人搜了她的宿舍,翻了个底朝天。没找到布,但找到了一封信。是李建国刚走那会儿写来的信,信封上印着深圳的邮戳。”
阿鬼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
“那封信成了证据。他们说,那批布肯定被她卖了,钱寄给李建国了。我妈说没有,她从来没卖过布。但没人信。”
顾笙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厂长让她赔钱,赔不起就滚蛋。我妈跪下来求他,说真的没偷。厂长一脚把她踢开,说滚。”
阿鬼的笔尖顿了顿。
“那天晚上,她收拾东西离开宿舍。一起干了三年的工友,没有一个出来送她。她们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,没人说话。”
顾笙的眼眶湿了。
“我妈说,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,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她。李建国不会回来,工友不会帮她,厂长不会放过她。她一个人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阿鬼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夜色沉沉,河水静静地流着。
过了很久,他继续写:
“她抱着那个铁盒子,走到河边。盒子里是那十九封信,还有那张照片。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坐了一夜。”
“天亮的时候,她回家了。不是回宿舍,是回那个她租的小屋。她还有一只猫,小黑。那是她唯一的朋友。”
顾笙想起那只黑猫,想起它金黄色的眼睛。
“她在小屋里待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什么都没做,就是抱着猫,发呆。那三天她想了很多,想李建国,想未出世的孩子,想以后该怎么办。”
“第三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”
阿鬼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
“她要去深圳找李建国。她要亲口问问他,为什么不来信,为什么不回来,为什么让她一个人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她买了一张火车票,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抱着猫,准备出发。但走到门口,她又停下了。”
“她想,如果他在那边已经有了新的家,有了新的女人,她去了怎么办?她挺着大肚子,站在门口,想了很久。最后,她没有去。”
阿鬼的笔尖有些抖。
“她把火车票撕了,把行李放下,抱着猫,又坐回床上。那天晚上,她哭了很久。猫舔着她的手,一直陪着她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后来她跟我说,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如果她去了,也许一切都不一样。也许她不会死,也许我能见到爸爸。”
阿鬼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
“但她没有去。她太害怕了,害怕面对那个可能的答案。”
顾笙握住他的手。
“阿鬼,那不是她的错。她只是太累了。”
阿鬼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从来不怪她。”
他继续写:
“被诬陷之后的第四天,厂里来人找她。不是来道歉,是来告诉她,那个偷布的人抓到了,不是她。厂长说,你可以回来上班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什么?抓到了?那她……”
阿鬼摇摇头。
“太晚了。那三天里,她已经彻底绝望了。厂长的这句话,没有让她高兴,只是让她更难过。因为她发现,那些失去的东西,回不来了。”
“她对来人说,不用了。然后关上门,再也没有去那个厂。”
阿鬼放下手写板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顾笙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。
阿莲等了一辈子,盼了一辈子,最后等来的只是一个迟来的清白。那个清白没有任何意义,因为她的生活已经被毁了。
窗外,月光照进来,落在阿鬼身上。
他坐在那儿,那么安静,那么孤独。
但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顾笙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。
“阿鬼,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阿鬼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你活着,你在渡吧,你有我们。她一定会高兴的。”
阿鬼微微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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