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鬼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顾笙没有打扰。她知道,接下来的话,可能是最难说出口的。那些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记忆,那些他最不愿意触碰的画面,终于要摊开在阳光下了。那些画面沉在河底三十年了,现在要一点一点捞起来。
窗外,月亮慢慢升起,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银鳞。夜风吹过,河边的柳枝轻轻摇摆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阿鬼睁开眼睛,坐直身体。他拿起手写板,开始写。这一次,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。
“我妈跳河那天,是1994年7月14日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沉。那是三十年前。阿莲跳河的那天。也是谢知秋溺亡的前一天。
“那天早上,她起得很早。比平时都早。”
阿鬼的笔尖在纸上移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她把屋子收拾干净,把衣服叠好,把碗筷摆整齐。她把那间只有几平米的小屋收拾得整整齐齐,像是要迎接什么人。”
顾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然后她拿出那条碎花裙子,穿上。那条裙子是她最好看的衣服,平时舍不得穿。只有过年过节才穿一回。那天她穿上了。”
阿鬼停下笔,看着窗外那条河。月光下,河面泛着银色的光,和三十年前一样。
“她抱着小黑,坐在床边,坐了很久。猫好像知道什么,一直往她怀里钻,喵喵叫。她摸着猫的头,说,小黑,对不起,我不能带你了。猫不听,还是往她怀里钻。”
他继续写:
“中午的时候,她出门了。她穿着那条碎花裙子,抱着小黑,一步一步往河边走。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,她还笑着回应。有人说,阿莲,今天穿这么好看,去哪儿啊?她说,出去走走。”
“没有人看出来她要去做什么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她走到河边那棵老柳树下,停下来。那棵树,她以前等李建国的时候,经常坐在下面。等信的时候坐在下面,想他的时候坐在下面,哭的时候也坐在下面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河水,看了很久。”
阿鬼的笔尖顿了顿。
“河水很平静,和现在一样。太阳照在上面,闪着光。她站在那儿,像是在和这条河告别。”
顾笙想起那棵老柳树,树干上还刻着字。那些字是谢知秋和谢知春留下的,但阿莲的故事,也和那棵树连在一起。
“后来她走进河里。”
阿鬼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她没有犹豫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水很凉,但她没有停。水淹过脚踝,淹过膝盖,淹过大腿。小黑从她怀里跳出来,游回岸上,回头冲她叫。”
“她没回头。继续往前走。”
“水淹过腰,淹过胸口,淹过脖子。有人看见了,喊她回来。她没回。”
阿鬼的眼泪滴在手写板上,洇开一小片。
“有人跳下去救她。是个年轻人,路过看见,衣服都没脱就跳下去了。但他没救着。她沉下去了,再也没有上来。”
顾笙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小黑在岸上叫,一直叫,叫得嗓子都哑了。它想跳下去找她,被人拉住了。它挣开,又往河里冲,又被拉住。最后它不挣了,就蹲在岸边,看着河面,一直叫。”
阿鬼放下手写板,双手捂住脸。
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是一个哑巴,连哭都哭不出声。
顾笙走过去,轻轻抱住他。
阿鬼靠在她肩上,无声地哭着。
月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窗外的河水,静静地流着,和三十年前一样。
那条河,带走了一个女人,留下了她的猫,和她肚子里的孩子。
过了很久,阿鬼慢慢平静下来。他抬起头,擦了擦脸上的泪,又拿起手写板。
“后来老鬼来了。他说他那天正好路过河边,看见很多人围着。走过去一看,人已经捞上来了,没气了。他正要走,突然发现她肚子动了一下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他蹲下来,伸手一摸,肚子里有胎动。他说,孩子还活着。”
阿鬼看着顾笙。
“他当场施法,用了很危险的秘法,把我救了下来。我妈死了,我活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活了三十年。她死了三十年。”
顾笙握住他的手。
“阿鬼,你活着,就是她活着。”
阿鬼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一直好好活着。”
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。
河水依旧静静地流着。
那棵老柳树,还站在原来的地方。
阿莲的故事,终于说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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