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鬼哭完之后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那条河,目光很平静。那些藏了三十年的话,终于说出来了。那些压在心底三十年的石头,终于搬走了。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,甚至连老鬼都不知道他心里装着这么多。今天,对着顾笙,对着这个把他当家人的姐姐,他终于说出来了。
顾笙陪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,阿鬼还需要时间,需要把这些年的情绪慢慢消化。那些眼泪,那些回忆,那些说不出口的痛,都需要时间慢慢流走。
窗外,月光洒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河水静静地流着,和三十年前一样,和三百年前一样,永远不停。
过了很久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老鬼从楼上下来了。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长衫,头发花白,但脚步很稳,脊背也挺得很直。他走到阿鬼旁边,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
“讲完了?”
阿鬼点点头。他抬起头,看着老鬼,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。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雾袅袅升起,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飘散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。他抽了一口,目光变得遥远,像是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那我来讲讲那天的事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老鬼要讲什么?她看向阿鬼,发现阿鬼也愣住了,显然不知道老鬼要说什么。
老鬼又抽了一口烟。
“1994年7月14日,那天我也在河边。”
阿鬼的身体猛地一震。他盯着老鬼,眼睛一眨不眨。
老鬼继续说:“我那天本来是要去河边钓鱼的。那段时间心里烦,想找个地方静静。走到半路,突然听见有人喊救命。我跑过去一看,河边围了一群人。有人喊,有人哭,乱成一团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“我挤进去看了一眼,一个女人被捞上来了,躺在岸边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,头发贴在脸上。旁边有人说,没气了,救不回来了。”
顾笙屏住呼吸。
“我蹲下来看了看,确实没气了。瞳孔散了,脉搏没了,身体已经开始发凉。救不回来。我正要站起来走,突然发现她的肚子动了一下。”
老鬼的烟灰掉下来,他弹了弹。
“我以为是看错了。蹲下来仔细看。又动了一下。很轻微,但确实是胎动。那孩子还活着,在她肚子里。”
他看着阿鬼。
“就是你在动。”
阿鬼的眼眶又湿了。
老鬼继续说:“那时候我已经学了一些秘法,知道怎么救还没出生的孩子。但那法子很危险,弄不好一尸两命。我从来没试过,只是听师父讲过。我犹豫了一下,问旁边的人,她有没有家人。有人说,没有,她是外地的,一个人,在这里无亲无故。我说,那我试试。”
他抽了一口烟。
“我让人把她抬到旁边的小屋里。那是个废弃的守夜棚子,很小,只有几平米,里面堆着些杂物。我把杂物推开,把她平放在地上。关上门,不让任何人进来。”
顾笙问:“那是什么法子?”
老鬼摇摇头。
“不能说。那法子见不得光,说出来就不灵了。我只能说,很危险,很痛。对她对我都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折腾了半个时辰。那半个时辰,比一辈子还长。我浑身是汗,衣服湿透了,手一直在抖。好几次差点放弃,但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动,就咬牙继续。”
他看着阿鬼。
“最后,孩子终于有哭声了。”
阿鬼的眼泪流下来。
老鬼继续说:“我把你抱出来的时候,你浑身发紫,不会哭。我拍了几下,拍了好几下,你才哭出来。声音很小,像小猫叫。我当时想,这孩子命大,能活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欣慰。
“后来我把你抱回去,洗干净,用衣服裹好。你那么小,那么轻,抱在手里像一团棉花。我喂你喝米汤,一口一口地喂。你不会喝,呛了好几次。但你还是活下来了。”
阿鬼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动。
老鬼看着他。
“但我没想到,你不会说话。长到一岁,不会叫爸妈。长到两岁,不会说话。长到三岁,还是不会。后来带你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,是在娘胎里憋得太久,伤了声带。这辈子可能都说不了话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低沉。
“我那时候想,是不是我救你的方法不对,才让你变成这样。我自责了很久。但后来我想通了,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阿鬼抬起头,看着他。
老鬼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那只手粗糙,布满了老人斑,但很温暖。
“阿鬼,我不后悔。那天如果不救你,你妈就白死了。她拼了命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,不是让你跟她一起死的。你活着,她就在。”
阿鬼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老鬼继续说:“这些年,你一直叫我老鬼。我知道你把我当恩人,当师父,但不敢当父亲。但你在我心里,就是我儿子。”
阿鬼愣住了。
“我教你擦杯子,教你擦桌子,教你做人。我看着你从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,长成现在这个安静懂事的小伙子。我为你骄傲。”
阿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老鬼面前,跪下来,把头抵在他膝盖上。
老鬼轻轻拍着他的背,什么也没说。
顾笙看着这一幕,眼泪也流下来。
窗外,月光照进来,落在父子俩身上。老鬼的灰白头发在月光下闪着银光,阿鬼的肩膀还在微微抖动。
那条河,依旧静静地流着。
但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一个从鬼门关里救回来的孩子,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父亲。
不是亲生的,但比亲生的还亲。
过了很久,阿鬼慢慢抬起头。他擦了擦脸上的泪,拿起手写板,写下一行字:
“老鬼,谢谢您。”
老鬼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“谢什么。你是我儿子。”
阿鬼又写:
“我叫您爸,可以吗?”
老鬼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可以。当然可以。”
阿鬼张开嘴,用尽全力,发出了一声沙哑的、破碎的声音:
“爸……”
那声音太难听了,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,像砂纸磨过玻璃。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那是阿鬼这辈子说出的第二个字。
第一个字是对着刀疤脸说的“滚”。
第二个字,是对着老鬼说的“爸”。
老鬼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阿鬼拉起来,紧紧抱住。
“儿子……”
顾笙站在旁边,看着这对父子,泪流满面。
她想,这就是渡吧。
没有血缘,但比血缘还亲。
没有承诺,但比承诺还重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河水静静地流着,带着所有的故事,流向远方。
但有些故事,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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