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鬼握紧老鬼的手,久久没有松开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老鬼的手粗糙干瘦,布满了老人斑和岁月的痕迹。阿鬼的手年轻有力,指节分明,长年擦杯子磨出了薄薄的茧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像是时光的两端,终于连接在了一起。
过了很久,阿鬼松开手,回到角落坐下。他拿起手写板,写下一行字:
“爸,您说的‘怨灵之子’,是什么意思?”
老鬼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听见别人心里的话,对吧?”
阿鬼点点头。
老鬼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是因为你是怨灵之子。”
他重新坐下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人在死的时候,如果有很深的执念,魂魄就不会马上离开。那些执念会留在原地,留在活着的人身边,变成怨灵。怨灵不会害人,但会一直看着,一直等着。”
他抽了一口烟。
“你妈跳河的时候,执念太深了。她放不下你,放不下李建国,放不下那十九封信。她死了,但她的执念还在。你当时在她肚子里,离她最近,那些执念就沾到了你身上。”
阿鬼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我把你救下来,那些执念也跟你一起活了下来。你从此就能听见人心里的声音——活人的声音,死人的声音,所有人的声音。这就是怨灵之子的来历。”
阿鬼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从小就听见过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有时候很轻,有时候很吵,有时候像在耳边低语,有时候像在远处呼喊。他分不清哪些是活人,哪些是死人,只知道那些声音一直在,从来没有停过。
小时候他害怕,捂住耳朵,但捂不住。那些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,躲都躲不掉。他不敢跟人说,因为说了也没人信。别人只会觉得他是怪物,是疯子。
后来他习惯了。学会了把那些声音当作背景音,学会了只注意那些重要的,忽略那些不重要的。他学会了在那些声音里分辨谁在说谎,谁在难过,谁在害怕。
但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,他听见的到底是什么。
“您怎么知道这些?” 他写。
老鬼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见过。我年轻的时候,也遇见过一个怨灵之子。那是个小女孩,和你一样,能听见人心里的声音。她活得很痛苦,最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阿鬼明白了。
“她死了?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她受不了那些声音,疯了。后来跳河了。”
阿鬼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我也会疯吗?”
老鬼摇摇头。
“你不会。”
他看着阿鬼,目光坚定。
“因为你不一样。你有渡吧,有我们。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怪物,你只是安静地待着,把那些声音当作生活的一部分。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坚强。”
阿鬼的眼眶湿了。
老鬼继续说:“而且,你妈一直在保护你。她虽然死了,但她的执念一直在你身边。那些怨灵不敢靠近你,因为你身上有她的气息。”
阿鬼愣住了。
“我妈……还在?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在。一直在。你看不见她,但她就在你身边。她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擦杯子,看着你有了家人。她很高兴。”
阿鬼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四周,看着那些熟悉的角落,看着窗外那条河。
她在这里。一直都在。
他擦了擦眼泪,拿起手写板:
“我能听见她吗?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能。她不会说话,但她会用别的方式告诉你她在。你用心听,就能听见。”
阿鬼闭上眼睛,用心去听。
那些声音又来了——活人的心声,死人的低语,各种嘈杂交织在一起。他过滤掉那些熟悉的,过滤掉那些无关的,专注地寻找那个最特别的声音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很轻,很柔,像风吹过柳枝的声音。
那声音在说:
“阿鬼……妈妈爱你……”
阿鬼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那条河。
月光下,河面上似乎有一个淡淡的身影,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那儿,冲他笑着。
他眨了眨眼,那个身影消失了。
但他知道,她来过。
她一直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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