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是阿莲的忌日。
阿鬼起得很早。天还没亮,他就已经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那条河。他没有擦杯子,只是那么坐着,看着,像一尊雕像。
顾笙下楼的时候,看见他的背影,心里一紧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阿鬼?”
阿鬼转过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有些红,但没有泪。
他拿起手写板,写下一行字:
“今天是我妈忌日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我陪你去。”
阿鬼看着她,微微笑了。
早饭过后,大家都要一起去。
王胖子第一个站出来:“我也去!阿莲姐的故事我听说了,得去送束花。”
苏姐擦擦手:“等我换件衣服,马上就好。”
九爷放下水烟袋:“我腿脚还利索,一起走。”
陆朝阳走到顾笙身边,握了握她的手。
老鬼从楼上下来,穿着那件灰色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看着阿鬼,什么也没说,只是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肩上。
阿鬼看着大家,眼眶有些湿。
他拿起手写板:
“谢谢你们。”
王胖子摆摆手:“谢什么谢,一家人。”
一行人沿着河边走。
清晨的河面笼罩着一层薄雾,朦朦胧胧的,像是罩着一层纱。远处有渔船划过,船桨划破水面,留下细细的波纹。偶尔有水鸟飞过,叫声清脆,在雾中回荡。
阿鬼走在最前面,走得很慢。他走几步,停一停,像是在辨认方向,又像是在感受什么。大家都跟在他身后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河水的流淌声。
走到那棵老柳树下,阿鬼停下来。
那棵树还是老样子,树干粗壮,枝条垂到水面上,随风轻轻摇摆。树干上刻着的那些字还在——谢知秋的,谢知春的,还有那些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岁月的痕迹爬满了树皮,让它显得更加沧桑。
阿鬼站在树下,看着那条河,看了很久。
大家站在他身后,没有人打扰。
过了很久,阿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个小小的布包,深蓝色的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有些破损,但叠得很整齐。他把信展开,看了一眼,然后蹲下来,把信放在树根下。
顾笙看见,那封信上只有几行字,是阿鬼的笔迹:
“妈:
我来看你了。每年今天都来,你知道的。
今年不是一个人来的。我带了好多人。他们都是我的家人。有老鬼,有顾笙,有陆朝阳,有王胖子,有苏姐,有九爷。他们都对我很好。
我在渡吧擦杯子,每天擦很多。他们说我擦得干净,夸我。其实我知道,不是因为擦得干净,是因为他们喜欢我。
妈,我很好。真的很好。
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。等我以后去了,再给你擦杯子。
阿鬼”
阿鬼看完信,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,点燃了信纸。
火苗跳动着,舔着纸边,慢慢往上烧。发黄的纸张在火焰中卷曲,变黑,化成灰烬。那些字一个个消失在火里,变成黑色的碎片,飘向空中。
风吹过,那些灰烬被卷起来,飘向河面,落在水上,随着河水慢慢飘远。
阿鬼看着那些灰烬飘远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
“妈收到了。” 他在手写板上写。
王胖子走上前,把手里的花放在树根下。是一束白色的菊花,很新鲜,还带着露水。
“阿莲姐,我是王胖子。这花送你。谢谢你生了阿鬼这么好的儿子。”
苏姐也走上前,放下一把艾草。
“这是我们老家的规矩,端午前后要用艾草驱邪。你那儿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,用这个赶走。”
九爷放下一小包茶叶。
“这是好茶,我自己存的。你尝尝。”
老鬼站在最后,没有放东西。他只是看着那条河,轻声说:
“阿莲,你放心。阿鬼很好。我会一直看着他。”
陆朝阳和顾笙一起走上前,放下一块小小的石头。那是他们在河边捡的,心形的,很光滑。
“阿莲阿姨,我们是顾笙和陆朝阳。谢谢你让阿鬼来到这个世界。我们会一直陪着他。”
阿鬼看着大家,眼泪流下来。
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河里。河水凉凉的,流过他的指尖,像妈妈的抚摸。
他闭上眼睛。
耳边,那些声音又响起来。活人的,死人的,嘈杂的,安静的。但有一个声音,特别清晰,特别温柔:
“阿鬼……妈妈爱你……妈妈为你骄傲……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河面。
阳光下,河面上波光粼粼。那些光点跳跃着,闪烁着,像无数个笑脸。
他也笑了。
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大家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 他写。
王胖子走过去,一把搂住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,回家。苏姐做好吃的。”
大家转身往回走。
阿鬼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柳树。
风吹过,柳枝轻轻摇摆,像是在挥手告别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转身,跟上大家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
那条河,依旧静静地流着。
带着阿莲的等待,带着阿鬼的思念,带着所有人的祝福,流向远方。
回到渡吧,苏姐真的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麻婆豆腐、酸辣汤……满满摆了一桌。王胖子看着直流口水,搓着手等着开饭。
阿鬼坐在窗边,看着那条河,嘴角带着笑。
顾笙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阿鬼,你高兴吗?”
阿鬼点点头。
“高兴。从来没这么高兴过。”
顾笙握住他的手。
“以后每年我们都陪你去。”
阿鬼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但他笑了。
那笑容,比阳光还灿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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