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鬼的故事讲完的那天晚上，顾笙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怎么也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。她盯着那道光线，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件事。
谢知秋。
她的妈妈。那个在她体内沉睡的魂魄。孟婆给的期限，快到了。
她摸了摸心口，那里有一颗小小的光点，一直安静地待着。那是谢知秋留给她的，从她一出生就存在。这么多年，她从未真正感受过它，只知道它在。但最近，它开始有动静了。
有时候是夜里，半梦半醒之间，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叫她：“顾笙……顾笙……”很轻，很柔，像风吹过耳畔。她睁开眼睛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月光和黑暗。
有时候是白天，坐在窗边发呆的时候，她会突然感觉到一阵温暖从心口涌出，传遍全身。那种温暖很熟悉，像是被抱在怀里，像是小时候在梦里感受过的那样。
她知道，时间到了。
谢知秋在等她做决定。
第二天早上，顾笙下楼的时候，大家都在。
苏姐在厨房忙活，王胖子窝在沙发里翻手机，九爷抽着水烟袋，阿鬼在擦杯子，陆朝阳在吧台后面整理酒柜。老鬼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河，和往常一样。
一切如常。但顾笙知道，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她走到老鬼旁边，坐下。
老鬼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有事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我想和您聊聊。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顾笙上楼，走到最里面的那间房。那是他住的地方，顾笙从来没进去过。推开门，里面很简单——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年轻的谢知秋，穿着白裙子，站在舞台上拉小提琴。她闭着眼睛，完全沉浸在音乐里，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顾笙看着那张照片，眼眶湿了。
老鬼让她坐下，自己在对面坐好。
“说吧。”
顾笙深吸一口气。
“孟婆给的期限，快到了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您知道？”
老鬼看着她，目光深邃。
“知秋的魂魄在你体内，我能感觉到。她一直在等，等你做决定。”
顾笙低下头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老鬼没有说话，只是等着。
顾笙继续说：“如果我唤醒她，她就能回来。但我就不是我了。我会变成另一个人，一个拥有我们两个人记忆的人。如果我继续做我自己，她就永远回不来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老鬼。
“您说，我该怎么选？”
老鬼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，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“这个问题，没人能替你回答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顾笙看着他。
“知秋当年走的时候，说过一句话。她说，老鬼，如果有一天我女儿需要做选择，你告诉她，不管她选什么，我都支持她。我只希望她幸福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老鬼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孩子，你妈妈不希望你为难。她希望你做自己。”
顾笙点点头，但眼泪止不住。
老鬼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。
“你想见她吗？”
顾笙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老鬼转过身。
“你想见知秋吗？不是梦里那种见，是真正的见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能吗？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能。但只有一次机会。你去见她，和她说话，然后做决定。见完之后，不管选什么，都要承担后果。”
顾笙站起来。
“我想见。”
老鬼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今晚。月圆之夜，阳气最弱的时候。我帮你。”
那天晚上，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顾笙坐在窗边，等着。心口那个光点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热，像是在回应什么。她能感觉到谢知秋也在等，等这一刻。
老鬼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香炉。里面燃着不知名的香料，烟雾袅袅，带着一股奇特的味道，让人昏昏欲睡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老鬼说，“放松身体。不要抗拒，跟着那道光走。”
顾笙闭上眼睛。
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，往下坠，越来越深。周围很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不害怕，因为心口那道光一直亮着，指引着她。
不知道坠了多久，她突然落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。
睁开眼睛，眼前是一片红色的花海。
那些花她见过无数次，在梦里。曼珠沙华，彼岸花，开得那么艳，那么密，一眼望不到边。花瓣在风中摇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低语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，让人安心。
远处，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花丛中，背对着她。
顾笙的心跳加速。
她迈开步子，一步一步走过去。脚下的花瓣软软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风从身边吹过，带着花香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。
她走到那个女人身后，停下来。
“妈妈？”
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。
那张脸，和她一模一样。但更成熟，更温柔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爱，是思念，是欣慰，也有一丝悲伤。
她看着顾笙，笑了。
“顾笙，你来了。”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
她张开嘴，想叫一声“妈妈”，但喉咙像被堵住了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谢知秋走过来，轻轻抱住她。
那个拥抱那么真实，那么温暖，那么熟悉。顾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，能闻到她身上的花香，能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。
“别哭。”她说，“我一直都在。”
顾笙靠在她肩上，放声大哭。
三十年了。
她终于见到妈妈了。
不知哭了多久，顾笙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她松开谢知秋，看着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既熟悉又陌生，像是早就认识，又像是第一次见面。
“妈妈……”她终于叫出了这个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词。
谢知秋笑了，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。
“嗯，是我。”
顾笙看着她，有很多问题想问，但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。为什么你会在这里？这里是哪里？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？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吗？
谢知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，轻轻拉起她的手。
“来，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她牵着顾笙的手，走进那片红色的花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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