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秋牵着顾笙的手，走进那片红色的花海。
那些彼岸花开得正艳，红得像燃烧的火焰，又像流淌的鲜血。花瓣在风中摇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低语，又像是在唱歌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，不浓，但很好闻，让人安心。
顾笙跟着妈妈走，脚下是软软的花瓣，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。她看着妈妈的背影，那个背影和她一模一样，只是更成熟，更温柔。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仿佛在看着十几年后的自己。
走了一会儿，谢知秋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顾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前面有一块大石头，很光滑，像是一面镜子。石头表面泛着淡淡的光，隐约能看见一些画面在流动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谢知秋看着那块石头，目光变得遥远。
“这是记忆石。我这一生的记忆，都藏在这里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顾笙。
“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
谢知秋笑了。她拉着顾笙在石头前坐下，指着那些流动的画面。
“那就看看吧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触碰那块石头。
石头上的光突然变得明亮起来，那些流动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。顾笙看见一个小女孩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站在舞台上，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。她那么小，琴都快和她一样高了，但她拉得很认真，很专注。
那是谢知秋。小时候的谢知秋。
“我六岁开始学琴。”谢知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，“那时候家里穷，买不起琴，老师就把自己用旧的一把送给我。那把琴很破，音也不准，但我宝贝得不得了。每天抱着睡觉，生怕被人偷走。”
画面里的小女孩拉完一曲，台下响起掌声。她笑了，笑得那么灿烂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顾笙看着那个小女孩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那是妈妈，是她从未见过的妈妈。原来妈妈小时候是这样的。
画面一转。小女孩长大了，变成了少女。她站在舞台上，穿着白裙子，拉着一首很悲伤的曲子。台下的观众都在流泪，但她没有。她闭着眼睛，完全沉浸在音乐里，仿佛与世隔绝。
“那是我十五岁的时候。”谢知秋说，“第一次举办独奏会。那首曲子是柴可夫斯基的《悲歌》。我拉完之后，台下哭了很多人。但我没哭。因为我觉得，悲伤不需要眼泪。”
顾笙想起自己听林薇拉《悲歌》时的感受，那种心痛，那种莫名的熟悉感。原来是因为妈妈。
画面再转。少女又长大了一些，变成了年轻的女人。她站在音乐学院门口，和几个同学合影。她笑得那么开心，那么无忧无虑。
“那是大学的时候。”谢知秋说，“我最快乐的几年。每天练琴，演出，和朋友聊天。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但我不知道，命运已经在等着我了。”
画面又变。这次是一个男人，穿着灰色的长衫，站在人群中，看着她演出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一直盯着她，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顾笙认出了那个人。
老鬼。
年轻时的老鬼。
“那是他第一次来看我演出。”谢知秋的声音变得温柔，“演出结束后，他来后台找我。他说，你的琴声让我想起了很多事。我说，什么事？他说，一些放不下的事。”
她笑了。
“后来他经常来。每次演出都来，坐在同一个位置，听完就走。从来不找我说话。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，你为什么总来？他说，因为你拉琴的时候，我心里会安静下来。”
顾笙看着画面里的老鬼，看着他年轻时的样子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这个男人，爱了妈妈一辈子，等了一辈子。原来他们是这样开始的。
画面继续。老鬼和谢知秋并肩走在河边，有说有笑。他们手拉着手，像一对普通的情侣。
“我们在一起了。”谢知秋说，“那几年，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。他陪我练琴，我听他讲故事。他说那些放不下的人，我说那些拉不完的曲子。我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后来我怀孕了。去医院检查，是双胞胎。他高兴得像个孩子，说要给她们起名字，一个叫顾笙，一个叫谢知晚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再后来，我发现自己病了。不治之症。”
画面里，谢知秋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，手里拿着诊断书，脸色苍白。她没有哭，只是那么坐着，坐了很久很久。
“我没有告诉他。”谢知秋说，“我怕他难过，怕他受不了。我想，等我走了，他至少能好好活着。”
顾笙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妈……”
谢知秋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顾笙，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？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我最后悔的，是没有多陪陪你们。你们刚出生，我就要走了。我连你们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着顾笙的脸。
“但我一直在看着你。从你第一次走路，第一次说话，第一次笑。我都在。虽然你看不见我，但我一直都在。”
顾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谢知秋把她抱在怀里。
“别哭。我今天叫你来，不是为了让你哭。是为了告诉你，不管你做什么选择，我都支持你。”
顾笙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妈妈，如果我选你回来……”
谢知秋摇摇头。
“不要选我。选你自己。”
她看着顾笙，目光温柔而坚定。
“你活着，就是我活着。你做自己，就是替我活着。我不需要回来。我只需要你幸福。”
顾笙看着她，久久说不出话。
风吹过花海，那些彼岸花轻轻摇曳。
像是在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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