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海在身后渐渐远去，谢知秋牵着顾笙的手，走进一片陌生的区域。
这里的景象和那片血红色的花海完全不同。是一条老街，青石板路，两旁是老旧的房子，墙上爬满了青苔。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偶尔有几只猫慵懒地躺在门口，看见她们，只是抬了抬眼皮，又继续睡去。
顾笙看着这条街，总觉得有些眼熟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她问。
谢知秋笑了笑。
“老城区。我年轻时住的地方。”
顾笙的心一动。老城区，渡吧也在老城区。原来妈妈当年也住在这里。
她们在一扇木门前停下。门很旧，漆都剥落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环是铜制的，已经生了绿锈。谢知秋轻轻推开门，吱呀一声，门开了。
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混合着木头、纸张和岁月的味道。顾笙走进去，看见一间小小的屋子。
屋子不大，只有二十来平米。一张木床靠墙放着，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，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。床对面是一张书桌，桌上散落着琴谱和稿纸，墨水瓶的盖子还没盖紧，仿佛主人刚刚离开。墙角立着一把小提琴，琴身泛着温润的光，看得出来被精心保养过。
窗边有一盆植物，早就枯死了，只剩下干枯的枝干。
顾笙站在屋子中央，看着这一切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，那么鲜活，仿佛妈妈只是出门买菜去了，很快就会回来。
“这就是你住的地方？”她轻声问。
谢知秋走到窗边，轻轻抚摸着那盆枯死的植物。
“嗯。我在这里住了五年。从音乐学院毕业之后，一直到……”她没有说完，但顾笙明白。
一直到她离开。
顾笙走到书桌前，看着那些琴谱。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指法和弓法，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来，写着“注意情感”“慢一点”“这里要哭出来”。那些字迹娟秀有力，是妈妈的笔迹。
她拿起一张稿纸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
“今天又梦见她们了。两个小小的，在我肚子里动。不知道生出来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这是妈妈怀她们时写的。
她又翻看其他的。有的是练琴心得，有的是生活琐记，还有的是写给老鬼的便条：
“老鬼，我去上课了，中午不回来吃饭。锅里热着粥，你自己盛。”
“老鬼，今天演出，你来不来？老位置给你留着。”
“老鬼，我怀孕了。双胞胎。你高兴吗？”
顾笙一封一封地看着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这些平凡的日常，这些琐碎的记录，就是妈妈的一生。
谢知秋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“那时候很穷，租不起好房子。这间小屋还是托朋友找的，便宜。但我觉得挺好，安静，离河边近。没事的时候就去河边走走，听听水声。”
顾笙想起阿鬼，想起他也喜欢去河边听水声。原来他们都一样。
“这把琴……”顾笙看向墙角的那把小提琴。
谢知秋走过去，轻轻拿起那把琴，抚摸着琴身。
“这是我第一把好琴。老鬼攒了半年工资给我买的。那时候他还在到处渡人，收入不稳定。但他知道我舍不得买好琴，就偷偷攒钱。买回来那天，我抱着琴哭了很久。”
她架起琴，拉了一个音。那声音清澈悠远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后来我就用这把琴演出，教学生，一直到离开。它陪了我很多年。”
顾笙看着她拉琴的样子，突然想起墙上那张照片——年轻时的谢知秋站在舞台上，闭着眼睛拉琴。就是这把琴吧。
“妈妈，我可以看看吗？”
谢知秋把琴递给她。
顾笙接过，轻轻抚摸着琴身。木头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，是岁月的痕迹。她试着拉了一下，声音很难听，像锯木头。
谢知秋笑了。
“不会拉没关系。我教你。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我可能没那天分。”
谢知秋看着她，目光温柔。
“有没有天分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你想不想学。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想。想学你拉过的那些曲子。”
谢知秋点点头。
“好。等你想学的时候，就来找我。我教你。”
顾笙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找她？她还能找她吗？
谢知秋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我会一直在你心里。你想学的时候，闭上眼睛，就能听见。”
顾笙点点头，把琴小心地放回墙角。
她环顾四周，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子，看着那些充满生活痕迹的物品。这是妈妈的过去，是她从未参与过的部分。但现在，她看见了，感受了。
“妈妈，谢谢你带我来这里。”
谢知秋摇摇头。
“应该的。这里也是你的家。”
她拉着顾笙在床边坐下，指着窗外。
“你看，从这儿能看见河。我每天坐在这儿看河，看日出日落。有时候下雨，雨点打在河面上，一圈一圈的，特别好看。”
顾笙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。窗外确实能看见那条河，河水静静地流着，和现在一样。阳光照在水面上，波光粼粼。
“我有时候想，这条河会流到哪儿去呢？会不会流到你们身边？如果会，我就把想说的话写到纸上，扔进河里，让它带去给你们。”
谢知秋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可是我知道，河水带不走话。所以我只能写在日记里，写在信里，等着有一天你们来看。”
顾笙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们来了。”
谢知秋转过头，看着她，眼眶湿了。
“是啊，你们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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