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做出选择后的第三天,海城出现了一场异象。
那天傍晚,天还亮着,西边烧着一片火烧云。但那云和平时不一样——红得太浓了,浓得像要滴下血来。云层的边缘镶着一圈诡异的金边,整个天空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光芒里。顾笙站在窗边,看着那片云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安,期待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悸动。
她摸了摸心口,那里还在发烫。自从在幻境里见过妈妈之后,那个温度就一直没消失过。有时候热一点,有时候凉一点,但一直在。像妈妈的手,轻轻按在她心上。此刻,那温度比平时更高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它。
“怎么了?”陆朝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顾笙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”
陆朝阳看着西边的天空,那片火烧云越来越红,红得不正常。他的眉头皱起来,握着顾笙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他说,“今天太安静了。”
是的,太安静了。平时这个时候,巷子里会有小孩子玩耍的声音,会有邻居聊天说话的声音,会有猫叫狗吠。但今天,什么都没有。整条巷子静得像睡着了,连风都停了,空气凝固得像一堵墙。
九爷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水烟袋,但没有点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西边的天空,脸色凝重得可怕。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,此刻睁得很大,里面有顾笙从未见过的恐惧。
“今晚是月圆之夜。”他说。
顾笙愣了一下。
“月圆之夜怎么了?”
九爷摇摇头,没有回答。但他的眼神,让顾笙更加不安了。
老鬼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窗边,也看着那片天空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那个经历了无数风浪的老人,此刻像在害怕什么。
“她来了。”老鬼轻声说。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谁?”
老鬼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嘴唇紧抿着。
太阳落山之后,月亮升起来了。
那是一轮血月。
不是平时那种银白色的月亮,是血红色的,红得像要滴下血来。它挂在东边的天空上,又大又圆,把整个海城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红光里。月光照在屋顶上,屋顶变成红色;照在街道上,街道变成红色;照在人的脸上,人的脸也变成红色。
那条河也变成了红色,河水像血一样流淌。河面上泛起淡淡的雾气,那些雾气也是红色的,缓缓飘动,像无数条红色的丝带,又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舞动。雾气越积越厚,越升越高,渐渐漫上河岸。
顾笙站在窗边,看着这一切,心跳越来越快。心口那个印记开始剧烈地发烫,烫得她几乎受不了。她按住心口,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外面的红光。那种感觉就像两块磁铁在相互吸引,像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找到了彼此。
“顾笙!”陆朝阳冲过来,扶住她。
顾笙摇摇头。
“我没事。只是……只是有什么东西在叫我。”
她闭上眼睛,用心去听。
果然,有一个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那声音古老,遥远,像从宇宙的尽头飘来,像从时间的开始响起:
“顾笙……顾笙……”
那个声音和妈妈的不同。妈妈的温柔,这个声音威严。妈妈的亲切,这个声音遥远。但她们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,像是同一个人,又像是不同的存在。就像一条河流的上游和下游,源头和入海口。
顾笙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月光越来越红,越来越亮。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,开始往岸上飘。那些红色的雾气飘过河岸,飘过街道,飘向渡吧。它们飘得很慢,但目标明确,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
“来了。”九爷说,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。
所有人都站到窗边,看着那些雾气。阿鬼停止了擦杯子,苏姐从厨房走出来,王胖子从地下室爬上来,老鬼站得笔直。他们都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红色雾气。
雾气飘到渡吧门口,停下来,开始凝聚。它们旋转着,扭曲着,越来越浓,越来越实,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。
一个女人的轮廓。
她穿着古老的长袍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她的身形,和谢知秋那么像,和顾笙也那么像。同样的修长,同样的挺拔,同样的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里面。那双眼睛——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——穿透了雾气,穿透了墙壁,穿透了所有人的防备,直接落在顾笙身上。
顾笙感觉自己被看透了。从里到外,从身体到灵魂,一切都被看得清清楚楚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是害怕,是一种被理解的坦然。就像面对一个早就认识你的人,一个知道你所有秘密的人。
“让我出去。”她说。
陆朝阳拉住她。
“别去。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她不会伤害我。她是我妈妈的来处。”
她挣脱陆朝阳的手,推开门,走出去。
门外,那个雾气的女人站在那儿。她比顾笙高一些,整个人笼罩在红光里,看不清脸,但顾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。那目光落在她身上,温柔而遥远,像一个长辈看着久别的孩子。
“顾笙。”她开口,声音古老而威严,像从千年之前传来,“你长大了。”
顾笙看着她。
“您是孟婆?”
那个雾气的人点点头。
“我是。”
她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天空突然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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