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国在阿莲坟前守了七天。
第一天，他跪在无字碑前，把二十三年来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。
他说起当年在深圳的日子。住地下室，吃泡面，给老板开车。说起怎么认识方琳，怎么攀上她父亲的高枝，怎么一步一步往上爬。说起那些应酬的酒局，那些昧良心的生意，那些睡过的女人。
“阿莲，”他说，声音在空旷的公墓里回荡，“我欠你的，这辈子还不清了。但下辈子，换我等你。”
风从山岗上吹过，吹得墓碑旁的野草沙沙响。远处的松林传来呜呜的声音，像谁在哭。
一只黑猫蹲在不远处，金黄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。
第二天，他带来阿莲十九封信的复印件，一封一封念给她听。
“二狗，你到深圳了吗？路上顺利吗？我想你。”
“二狗，我今天给你织了一件毛衣，深蓝色的，你最喜欢的颜色。也不知道你那边冷还是热，反正织了，你穿不穿都行。”
“二狗，我最近总是想吐，陈奶奶说可能是怀了。真的吗？我要当妈妈了？你高兴吗？”
念到第十封的时候，他念不下去了，趴在碑前，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“你怎么这么傻？”他对着墓碑嘶喊，“等我干什么？我这种人，不值得！”
黑猫走近几步，蹲在他脚边，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裤腿。
第三天，他开始跟阿莲讲那只小黑猫的后代。
讲陈奶奶，讲阳光小区那间小屋，讲那只猫如何一代一代传下来，替她看着他。讲他第一次见到那只猫时，那双金黄色的眼睛，像极了记忆里的阿莲。
“小黑挺好的，”他说，“它的后代也挺好的。你放心。”
第四天，他开始讲自己的忏悔。
讲这些年做过的亏心事——偷税漏税，数字大到他自己都不敢想。行贿受贿，从几万到几百万，送出去的钱足够盖一栋楼。包养情妇，两个，一个比一个年轻。还有那些被他踩下去的人，那些因为他的工程而失去房子的拆迁户。
他把所有见不得人的事，一件一件抖落出来，像在告解。
“阿莲，你会不会看不起我？”
墓碑沉默。风也停了，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第五天，他讲方琳。
讲他们怎么认识，怎么结婚，怎么有了儿子又失去。讲方琳这些年对他的隐忍，对他那些女人的视而不见。讲她失去那个孩子时的样子——躺在病床上，脸色苍白，一句话不说，只是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不知道是她故意的，”他说，“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，我那一推，都是我的错。那个孩子，是我杀的。”
他趴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，很久很久。
第六天，他什么都没说。
就那么坐着，从日出坐到日落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，慢慢爬过头顶，然后向西边沉下去。光影在他的脸上移动，像时间的刻度。他看着阿莲的墓碑，想象着下面埋着的人。二十三年的时光，能让一个人从青年变成中年，从满头黑发变成两鬓斑白。但阿莲永远停在那里，二十三岁，穿着碎花裙子，笑得灿烂。
黑猫一直陪着他，不远不近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，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，红得像彼岸花。
第七天，他站起来，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阿莲，我要走了。以后每年，我都会来看你。带着小黑的后代，一起来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，他回头。黑猫还蹲在碑前，看着他。
“你不跟我回去？”
猫没动，只是轻轻叫了一声。
李建国点点头，明白了。
“你留下陪她吧。”
猫又叫了一声，像是在说再见。
李建国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走到半山腰，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是陆朝阳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，站在一棵松树下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，给他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李建国问。
陆朝阳没回答，递给他一根烟。
李建国接过，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。尼古丁进入肺里，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“七天到了，”陆朝阳说，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峦。
“感觉……心里那块石头，好像轻了一点。”
“那就是上岸了。”
李建国苦笑。
“还没完全上岸。但至少，我知道岸在哪边了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，转身往下走。
李建国跟上去。
“陆老板，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左手上那道疤，是怎么来的？”
陆朝阳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以前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样的事？”
陆朝阳没回答，继续往前走。
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，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慢慢走下山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石阶上，像两棵移动的树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