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顾笙醒来的时候,发现心口那个红印变成了金色。
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那个金色的曼珠沙华印记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那不是恐惧,也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。像是有一双眼睛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她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个印记。金色的,温热的,和之前红色的温度不一样。之前是妈妈的温度,温暖而亲切。现在是另一种温度,遥远而庄严。
“孟婆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那个印记闪了闪,像是在回应。
顾笙穿好衣服,下楼。
楼下,大家已经起来了。苏姐在厨房做早饭,香味飘得满屋都是。王胖子窝在沙发里翻手机,看见她下来,冲她挥挥手。九爷坐在老位置上,抽着水烟袋,烟雾袅袅。阿鬼在擦杯子,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。陆朝阳在吧台后面整理酒柜,看见她下来,抬起头。
“早。”
顾笙点点头,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陆朝阳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,微微皱眉。
“你没事吧?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只是……”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。
“心口那个印记,变成金色了。”
陆朝阳愣了一下。
“金色?”
顾笙点点头。她把衣领往下拉了拉,露出那个印记。金色的曼珠沙华,在晨光中闪闪发光。
陆朝阳看着那个印记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老鬼!”他喊了一声。
老鬼从楼上下来,走过来看。他盯着那个金色印记看了很久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这是孟婆的印记。”他说。
顾笙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但它之前是红色的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红色是你妈妈的。金色是孟婆自己的。现在它变成了金色,说明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“说明什么?”顾笙追问。
老鬼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说明孟婆在看着你。她把自己的印记留给了你。以后,你的一举一动,她都能看见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孟婆在看着她?
她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,看着窗外,看着天空。那双眼睛,在哪儿?
“她……她想干什么?”
老鬼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说明,她认可你了。”
他拍拍顾笙的肩。
“别怕。她不会害你。她是你妈妈的来处,也是你的来处。她看着你,是在保护你。”
顾笙点点头,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。
被一个远古的存在注视着,谁都会不安吧。
早饭的时候,顾笙把她的计划跟大家说了。
“我想从今天开始,去找那些被怨气盯上的人。”
她看着大家。
“王胖子,你那里有档案,能不能帮我找出那些可能有问题的人?”
王胖子放下筷子,点点头。
“行。我那儿档案多,什么样的都有。失去亲人的,离婚的,失业的,欠债的,都有。哪些人容易被怨气盯上?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心里有缺口的。放不下的人。恨的人。后悔的人。那些走不出来的人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我吃完饭就去翻。”
顾笙又看向阿鬼。
“阿鬼,你能帮我听吗?那些人的心,你能听见吗?”
阿鬼点点头。他拿起手写板,写下一行字:
“他们来的时候,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。心里的声音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先这样。咱们先找出第一个人,然后我去见见他。”
老鬼看着她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一个人。如果太多人去,会吓到他们。”
陆朝阳摇头。
“不行。太危险了。我陪你去。”
顾笙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看见他坚定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那你陪我。”
吃完饭,王胖子就钻进了地下室。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他抱着一摞档案上来,放在桌上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人。”
顾笙接过档案,翻开。
档案上是一个女人的照片,三十多岁,长得很清秀,但眼睛里没有光。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和基本情况:
“林芳,女,34岁,海城人。三年前,儿子因病去世,之后一直抑郁。多次试图自杀,被家人救下。现在独居,不和任何人来往。”
顾笙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一紧。
失去孩子的母亲。
她想起王胖子,想起他失去女儿后那七年的痛苦。那种痛,她见过,也感受过。
“她在哪儿?”
王胖子翻出另一张纸。
“城西,老小区,一个人住。她老公受不了她,离婚了。娘家也不管她。她一个人,靠低保活着。”
顾笙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陆朝阳也站起来。
“我陪你。”
两人走出渡吧,往城西去。
城西是老城区,到处都是低矮的老楼和狭窄的巷子。他们找了很久,才找到林芳住的那栋楼。五层,没有电梯,楼道里黑漆漆的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林芳住在四楼。顾笙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又敲了敲,还是没人应。
她推了推门,门没锁。
走进去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。家具很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贴满了照片,全是同一个男孩,从小到大的照片。
那孩子笑得很开心,每一张都在笑。
床上的被子鼓着,有一个人蜷缩在里面。
顾笙走过去,轻轻叫了一声:
“林芳?”
被子动了动,一个人慢慢坐起来。
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但看起来像五十岁。头发花白,乱糟糟的披着。脸上全是皱纹,眼窝深陷,眼睛里没有光。她看着顾笙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你是谁?”
顾笙在她床边坐下。
“我叫顾笙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林芳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嘲讽。
“帮我?帮我什么?帮我死吗?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帮你活。”
林芳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活?我为什么要活?我儿子死了。我老公不要我了。我爸妈也不管我了。我活着干什么?”
顾笙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。这个女人,和她妈妈一样,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。但她的妈妈至少还有她们,还有老鬼。她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林芳愣了一下。
“小杰。”
“他多大了?”
“八岁。走的时候八岁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又是八岁。小悦八岁,小安八岁,小杰也八岁。
“他怎么走的?”
林芳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病。白血病。治不好。我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,一天天不行了。最后那天,他拉着我的手说,妈妈,我想睡觉。然后就再也没醒。”
她捂住脸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我救不了他。我是个没用的妈妈。”
顾笙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不是没用的妈妈。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林芳摇摇头。
“不够。不够。”
顾笙看着她,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。妈妈说,活着的人,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。
“林芳,”她说,“你知道小杰最希望什么吗?”
林芳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顾笙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他最希望你好好的。他在天上看着你,不想看你这样。”
林芳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在天上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在。他一直都在。他看着你,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
林芳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真的吗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林芳身上。
“你看,阳光多好。小杰也在看。”
林芳看着那阳光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顾笙走回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林芳,我不是来劝你忘记他。你永远不会忘记他。但你可以带着对他的记忆,好好活下去。替他看看这个世界,替他吃好吃的,替他玩好玩的。等他以后问你的时候,你就可以告诉他,妈妈替你活过了。”
林芳看着她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吗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你可以。”
林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瘦骨嶙峋的手,曾经牵过小杰的手,曾经给他喂过饭,曾经给他擦过泪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她轻声说。
顾笙笑了。
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从林芳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陆朝阳在楼下等她,看见她出来,迎上去。
“怎么样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她愿意试试。”
陆朝阳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是她自己。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她,可以。”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顾笙突然停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那些灰色的怨气还在,静静地飘浮着。但有一团,似乎淡了一些。
她摸了摸心口,那个金色的印记,在微微发热。
是孟婆在看着她吗?
还是妈妈在笑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今天,她救了一个人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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