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海城起风了。
风从北边来,裹着深秋的寒意,穿过老城区的巷子,钻进每一条缝隙。渡吧的窗户被吹得轻轻晃动,窗外的柳枝疯狂摇摆,像无数只手在夜色中挥舞。
顾笙睡不着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听着风声。心口那个金色的印记还在发着微光,温热的,一下一下跳动。自从孟婆离开之后,它就变成了这样,像一颗活着的星星,永远在她心里闪烁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。
月光很亮,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那些灰色的怨气还在,静静地飘浮在城市上空。最近它们淡了一些,稀了一些,但没有消失。它们在等,等下一个缺口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
顾笙坐起来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是老鬼的声音。
顾笙下床,打开门。老鬼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长衫,头发有些乱,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。不是担忧,不是疲惫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顾笙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?”
老鬼没有回答,只是转身往楼下走。
顾笙跟上去。
楼下,大家都睡了。只有阿鬼还在角落里擦杯子,看见他们下来,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擦。老鬼走到门口,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。
夜风灌进来,很冷。
老鬼站在门口,回头看着她。
“走。”
顾笙跟出去。
两人沿着河边的路往前走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,偶尔有鱼跃出水面,发出轻微的扑通声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老鬼停下来。
顾笙抬起头。
面前是幽灵塔。
那座海城最高的建筑,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手指,直指天空。塔顶有一盏灯,常年亮着,像一颗孤独的星星。三十年前,苏瑶曾经站在上面,想要跳下去。三十年后,它还是那个样子,沉默地俯视着这座城市。
老鬼开始往上爬。
顾笙愣了一下,也跟上去。
楼梯很窄,很陡,一圈一圈往上盘旋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铁板就发出吱呀的声响。风从塔身的缝隙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泣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,终于到了塔顶。
顾笙喘着气,推开那扇小门。
风一下子扑过来,差点把她吹倒。她稳住身体,抬起头。
塔顶的平台上,站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灰色的长衫,背对着她,站在栏杆边,看着远处的城市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那个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但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感。
那是老鬼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老鬼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。
远处是海城的万家灯火。那些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。有高的楼,有矮的房,有繁华的街道,有安静的巷子。那是他们生活的地方,也是那些怨气飘浮的地方。
“三十年前,”老鬼终于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,“我站在这里,看着她。”
顾笙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谢知秋。
“那时候她刚走。我每天晚上都来这里站着,一站就是一整夜。我想,站得高一点,是不是就能离她近一点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没用。她还是那么远。”
顾笙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他身边,陪着他。
“后来我不来了。不是因为不想她,是因为知道没用。她不在天上,也不在地下。她在我心里。”
老鬼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顾笙,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来吗?”
顾笙摇摇头。
老鬼的目光变得深远。
“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。一件藏了三十年的事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。
老鬼说:“关于我的师父。关于那个把我养大的人。关于……逆流者的真正创始人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您的师父?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他叫孟长青。是孟婆在人间的另一个分神。”
风在呼啸,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顾笙看着老鬼,等着他继续。
老鬼深吸一口气。
“三十年前,他失踪了。我以为他死了。但现在我知道,他没死。他在等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顾笙。
“等一个能打开阴阳两界大门的人。”
顾笙的手攥紧了。
老鬼说:“他要复活一个人。一个他等了千年的人。”
“谁?”
老鬼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,声音被风吹散:
“孟婆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