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的灯火还在熄灭，一盏接一盏，像多米诺骨牌倒塌。那些光消失的地方，只剩下黑暗，浓稠的、化不开的黑暗。黑暗在蔓延，向幽灵塔的方向蔓延。
顾笙看着那个穿灰衣长衫的身影，手心里全是汗。那人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像丈量着什么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老鬼站在她身边，一动不动。他没有跑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。风把他的灰白头发吹得凌乱，但他整个人像钉在那里一样。
那个人走到塔下，停下来。
他仰起头，看着塔顶的他们。
月光下，那张脸清晰可见。很老，比老鬼还老。皱纹像刀刻的沟壑，横七竖八地爬满脸颊。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嘴唇薄得像两片纸。但那双眼睛，真的像星星，亮得刺眼，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夜风中格外清晰：
“老鬼。”
老鬼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师父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。这个人，就是老鬼的师父，孟婆的第一个分神，活了千年的孟长青。
孟长青看着老鬼，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不是愤怒，不是责怪，而是一种深沉的……疲惫？
“七年了。”他说。
老鬼点点头。
“七年了。”
“你躲了我七年。”
老鬼没有说话。
孟长青收回目光，看向顾笙。
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时，顾笙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穿透了。从里到外，从上到下，什么都藏不住。那个金色的印记在心口剧烈跳动起来，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“顾笙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你长大了。”
顾笙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孟长青似乎也不期待她回答。他继续往前走，走进塔里。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，一下一下，越来越近。
老鬼转过身，看着楼梯口。
顾笙站在他身边，手按着心口那个发烫的印记。
脚步声停了。
楼梯口，那个灰衣长衫的身影出现了。
孟长青站在那儿，看着他们。月光从背后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很长。
“七年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老鬼看着他。
“您去哪儿了？”
孟长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到处走走。看看这个城市，看看那些人，看看……她留下的痕迹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顾笙身上。
“她和你妈妈长得很像。”
顾笙没有说话。
孟长青走过来，走到他们面前。他比老鬼矮一些，但站在那里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。那是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，看不见，摸不着，但能感觉到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失踪吗？”他问老鬼。
老鬼摇摇头。
孟长青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丝悲悯。
“因为我不想杀你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老鬼也愣住了。
孟长青继续说：“七年前，我知道她出生了。那个有印记的孩子，我等了千年的人。我想去找她，但我知道你会拦我。你把她当女儿，你不会让我碰她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我不想和你动手。你是我唯一的徒弟，我看着你长大，像看着自己的孩子。所以我就走了。等你自己想通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顾笙。
“我等了七年。现在，我来了。”
顾笙的手攥紧了。
孟长青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不会伤害你。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顾笙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孟长青的目光变得深远，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帮我打开那扇门。让我见她一面。”
顾笙的心揪紧了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孟婆。
那个把他创造出来的人。那个他等了一千年的人。
老鬼开口了。
“师父，她已经不在了。她自己选择分解，维持阴阳平衡。你就算打开门，也见不到她。”
孟长青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见不到？”
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。
“我活了千年，渡了无数人，看了无数生死。我知道她还在。她的意识还在某个地方，等着有人去找她。只要打开门，只要有人召唤她，她就会回来。”
他走近一步，盯着老鬼。
“你不懂。你没有等过千年。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”
老鬼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悲悯。
“我等过。我等林雪，等了七年。七年已经让我生不如死。千年……我不敢想。”
孟长青愣住了。
他看了老鬼很久，然后慢慢笑了。那笑容很苦涩，比哭还难看。
“七年……千年……有什么区别？等不到，就是等不到。”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他们。
“我累了。真的累了。”
顾笙看着他的背影，突然觉得他很可怜。一个活了千年的人，本该什么都看透，什么都放下。但他没有。他放不下。他的执念，比任何人都深。
孟婆把他创造出来，让他去渡别人。但他自己，却成了最需要被渡的人。
这大概就是命运的讽刺。
风呼啸着，吹过塔顶。
远处，那些熄灭的灯火，又慢慢亮起来。
一盏，两盏，三盏……
黑暗在退去。
孟长青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灯火，一动不动。
老鬼走过去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师父，回去吧。回去休息。”
孟长青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：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了顾笙一眼。
“孩子，对不起。让你受惊了。”
然后他往楼梯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。
“老鬼，照顾好她。她是你女儿。”
老鬼愣住了。
孟长青没有回头，继续往下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顾笙站在塔顶，看着那个方向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老鬼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“他走了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他会再来吗？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些重新亮起来的灯火。
“在他想通之前，他会一直来。”
顾笙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远处，看着那个消失的身影。
一个等了千年的人。
一个最需要被渡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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