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长青再次出现，是在三天后的傍晚。
那天下午，天阴沉沉的，乌云压得很低。没有风，空气闷得像要滴出水来。顾笙站在窗边，看着那条河，心里莫名地烦躁。心口那个金色的印记跳得比平时快，像是在提醒什么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陆朝阳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顾笙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那些灰色的怨气比平时更低，几乎要贴到屋顶上。它们在缓慢地翻涌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它们。
就在这时，阿鬼突然站起来。
他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，啪的一声，碎成几片。但他没有看那些碎片，只是盯着门口的方向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，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阿鬼？”
阿鬼没有回答。他指着门口，手指在发抖。
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。
门是关着的。但透过门上的玻璃，可以看见一个身影。
灰色的长衫，花白的头发，佝偻的脊背。他站在门外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。
孟长青。
顾笙的呼吸停了。
老鬼从楼上下来，看见那个身影，脚步顿了顿。然后他走过去，打开门。
门开了。
夜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。孟长青站在门口，还是那件灰衣长衫，还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还是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。
他看着屋里的人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王胖子，苏姐，九爷，阿鬼，顾笙。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陆朝阳身上。
“你是她儿子。”他说。
那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
陆朝阳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一个活了千年，一个才活了三十年。一个等了千年，一个刚刚知道有人在等他的母亲。时间在他们之间拉成一道无形的墙，厚重，沉默，无法逾越。
顾笙站在旁边，手心里全是汗。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，不知道孟长青要干什么，不知道陆朝阳会怎么回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随时准备冲上去。
孟长青先开口了。
“我想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那双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陆朝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侧过身。
“进来吧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她看着陆朝阳，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。但他的脸很平静，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孟长青走进来。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轻，像是在怕惊动什么。他走过王胖子身边，王胖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他走过苏姐身边，苏姐握紧了手里的平底锅。他走过九爷身边，九爷放下了水烟袋。他走过阿鬼身边，阿鬼闭上了眼睛，在听。
最后，他停在顾笙面前。
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和你妈妈很像。”他说。
顾笙没有说话。
孟长青伸出手，似乎想摸摸她的脸，但手停在半空，又缩回去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，走向陆朝阳。
陆朝阳站在楼梯口，看着他。
孟长青走上楼梯，一级一级，很慢。陆朝阳跟在后面，也走得很慢。
顾笙想跟上去，被老鬼拉住了。
“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。”老鬼说。
顾笙看着楼梯口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楼上，孟长青走进了陆朝阳的房间。
那是陆朝阳从小住的地方，很简单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墙上挂着林雪的照片，那张她在雪山上的照片，笑得那么温柔。
孟长青站在那张照片前，看了很久。
陆朝阳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
“她很喜欢雪山。”孟长青开口，“每次转世，都要去有雪山的地方。她说，雪山干净，离天近。”
陆朝阳没有说话。
孟长青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着那张照片。他的手指很瘦，骨节分明，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指印。
“我第一次见她，也是在雪山上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我是谁。她冲我笑，说，你好，我叫林雪。我说，我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问，你怎么知道？我说，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陆朝阳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她说什么？”
孟长青回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她说，对不起，我不认识你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每一次都是这样。她转世，我找到她，她不认识我。我等她，看着她长大，看着她爱上别人，看着她老去，死去。然后继续等下一次。”
陆朝阳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知道她等的是谁吗？”
孟长青看着他。
“知道。是你爸。”
他转过身，又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她遇见他的时候，我在远处看着。她笑得很开心，比任何时候都开心。我知道，这一次，我又晚了。”
陆朝阳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等？”
孟长青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等惯了。”
他看着照片上那张笑脸。
“等了千年，不差这一次。等不到，就继续等。等到死，等到我也散了。总有一次，能等到。”
陆朝阳看着他，看着这个苍老的、孤独的、执念深重的老人。他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来。
孟长青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你恨我吗？”
陆朝阳摇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
孟长青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陆朝阳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等的是我妈。我妈有人等，是好事。”
孟长青看着他，眼眶突然红了。
他张开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最后，他只是拍了拍陆朝阳的肩。
“谢谢。”
然后他转身，慢慢走出房间，走下楼梯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着顾笙，看着老鬼，看着屋里所有的人。
“我不会放弃的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也不会伤害你们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屋里很安静。
顾笙看着那扇门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陆朝阳从楼上下来，走到她身边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她问。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还好。”
他看着那扇门，目光复杂。
“他挺可怜的。”
顾笙握住他的手。
“嗯。”
窗外，终于下雨了。
雨点打在玻璃上，噼里啪啦地响。
那些灰色的怨气，在雨中若隐若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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