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在塔顶站了很久。
风一直吹，吹得她的脸有些麻木，但她不想下去。那些灯火太美了，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。每一盏灯背后，都有一个故事。每一个故事，都是一条命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脑子里很乱，又很空。乱的是那些人和事，空的是她自己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是谁。
老鬼走到她身边，和她并肩站着。他也看着那些灯火，没有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，看着。
过了很久，老鬼开口了。
“你看见那一片了吗？”
他伸出手，指向城东的一片居民区。那些房子很老，很矮，灯光昏黄，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老人。
“那里有一户人家，姓陈。老头走了三年，老太太天天晚上开着灯等他。她说，万一他回来，看不见灯会害怕。”
顾笙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那片昏黄的灯光。
老鬼的手往西边移了移。
“那边，有一个年轻人，二十八岁。他女朋友出车祸走了，他每天晚上骑车去她出事的地方，放一束花。三年了，风雨无阻。”
他的手又移了移。
“那边，有一对老夫妻。儿子在部队牺牲了，他们每天晚饭都多摆一副碗筷。二十三年了。”
“那边，有一个单亲妈妈。她女儿得了白血病，治不好。她每天晚上对着月亮祈祷，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命。”
“那边，有一个男人。他弟弟被人害死了，他追了十五年，终于把凶手送进监狱。但他还是不开心，因为他弟弟回不来了。”
老鬼一个一个指过去，一个一个说过去。那些名字，那些故事，那些放不下的人，像流水一样从他嘴里流出来。
顾笙听着，眼眶慢慢湿了。
“您都记得？”她问。
老鬼点点头。
“都记得。一个都忘不了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吗，做我们这一行的，最怕的不是死，是忘。怕忘了那些人的脸，忘了他们的故事，忘了他们为什么放不下。如果忘了，他们就真的死了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老鬼又转过头，看着那些灯火。
“你渡过的那些人，也都在这片灯火里。李建国，沈曼妮，苏姐，王胖子，阿鬼……他们现在都在某个地方，好好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那些你还没渡的人。他们也在这片灯火里，等着你。”
顾笙看着那些灯火，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。不是害怕，不是压力，而是……某种更深的连接。
这些人，这些灯火，这些故事，都和她有关。
她不是旁观者，她是他们的一部分。
“老鬼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您当初是怎么坚持下来的？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坚持。就是活着。活着看着他们，活着听他们的故事，活着帮他们放下。活着活着，就习惯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你有我们，有那些你渡过的人，还有那些你还没渡的人。他们都在你身后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她转过身，又看着那些灯火。
这次，她看见的不再是陌生的光芒，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有她认识的，有她不认识的。有她渡过的，有她将要渡的。他们都在那里，等着她，看着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老鬼看着她。
“明白什么？”
顾笙说：“明白我要做什么。”
她转过身，面对着老鬼。
“我要留下来。不是因为我怕死，也不是因为我伟大。是因为这些人，这些灯火，这些故事，都在这里。我不能丢下他们。”
老鬼看着她，目光里有欣慰，也有骄傲。
“好。”
顾笙笑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夜空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。那些星星在月光下有些暗淡，但她知道它们在。一直都在。
她轻声说：
“妈妈，我决定了。”
风吹过，像是在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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