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幽灵塔下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，像有人用毛笔在深蓝色的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。街上的路灯还亮着，但光线已经不那么刺眼，和即将到来的晨光融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
顾笙走得很慢。她不累，只是想多走一会儿，让风吹一吹，让自己更清醒一点。老鬼跟在后面，没有催促，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像一道安静的影子。
拐过渡吧所在的那条巷子，顾笙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，穿着淡蓝色的棉布裙子，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，手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很小，裹在一条浅黄色的毯子里，只露出一张睡得正香的小脸。
那个女人看见顾笙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顾笙！”
顾笙愣了一下，然后认出来了。
苏瑶。
那个三年前站在幽灵塔顶，穿着婚纱想要跳下去的女人。那个被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女人。
苏瑶快步走过来，脸上全是笑。那笑容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。不是强颜欢笑，不是礼貌性的微笑，而是从心里溢出来的、藏都藏不住的笑。
“我等了你一晚上。”她说，“他们说你去幽灵塔了，我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顾笙看着她，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。
“这是……”
苏瑶低头看了看孩子，脸上的笑容更浓了。
“我女儿。六个月了。”
她把孩子微微抱高一点，让顾笙能看得更清楚。那小脸圆圆的，粉粉的，闭着眼睛，小小的嘴唇微微嘟着，睡得特别香。
顾笙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。软得不可思议，暖得不可思议。
“她叫什么？”
“苏念。”苏瑶说，“想念的念。”
顾笙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苏瑶的眼眶有些红，但脸上还是笑着。
“我想让她知道，不管发生什么，都要记得有人在想她。也要记得，去想念那些重要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也想让她记得，有一个叫顾笙的姐姐，救了她妈妈。”
顾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别这么说。是你自己救了自己。”
苏瑶摇摇头。
“不是你，我现在早就不在了。不会有她，不会有现在的日子。”
她抱着孩子，往里走了几步。
“我本来早就想来看你，但一直在老家养身体。我妈说，要坐满月子，要把身体养好，才能出门。后来孩子又小，不敢带出来。拖到现在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顾笙。
“今天是我特意选的日子。我老公说，想去哪儿就去吧，我陪你。我说不用，我自己去。有些话，想单独跟你说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苏瑶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顾笙，我今天是来谢谢你的。不是那种客气的谢，是认认真真的谢。谢谢你那天站在塔顶，听我说那些废话。谢谢你没有像别人那样劝我，而是让我自己哭出来。谢谢你告诉我，舍不得是好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现在特别舍不得。舍不得她，舍不得我老公，舍不得我妈。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他们，我就想，幸好那天我没跳下去。”
顾笙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苏瑶走过来，一只手抱着孩子，一只手轻轻拉住顾笙的手。
“你做的事，我都记得。那些你渡过的那些人，我也知道一些。李建国，他偶尔会来我店里吃饭，他看起来好多了。沈曼妮，她的电影我看了，演得真好。王胖子，他帮我查过一些事，帮了大忙。”
她看着顾笙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。我们都记着你。”
顾笙说不出话，只是点头。
苏瑶松开手，退后一步。
“好了，话说完了。我得回去了，孩子一会儿该饿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。
“顾笙，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，你都要记得，有人在这儿等着你。有我们。”
她笑了笑，那笑容比朝阳还要温暖。
然后她抱着孩子，走进晨光里。
顾笙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，太阳快出来了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刚才碰过那个孩子的脸，那么软，那么暖。
老鬼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“回去吧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她转身，走进渡吧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但她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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