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房间,顾笙发现床头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淡黄色的,边角有些皱,像是被人攥过。上面没有贴邮票,也没有写地址,只有三个字:顾笙收。
她拿起信封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右下角画着一只小小的黑猫,简简单单几笔,但那只猫的神态活灵活现,歪着头,像是在看她。
顾笙的心一动。
她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很普通,就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,边缘参差不齐。字迹有些潦草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能看出写字的人很认真。
“顾笙:
写这封信的时候,我在火车上。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退,退得很快,快得让人看不清。但我不用看清,因为我心里装着一幅画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我和方琳出发了。去看那些我和阿莲说过要一起去的地方。
你还记得吗?年轻的时候,我们都穷,穷得只能在小饭馆里点一碗面两个人分着吃。但我们说了很多以后的事。说要去北京看长城,去西安看兵马俑,去云南看雪山。说等有钱了,就带着孩子一起去,让孩子看看爸爸妈妈走过的地方。
后来我没去成。不是因为没钱,是因为没脸去。
那些年,我拼命赚钱,拼命往上爬,以为赚够了钱就能忘掉过去。我去了很多地方,比当年说过的那些多得多。但我一个人去的。每次站在那些地方,我就想,如果她在,会说什么?会笑吗?还是会哭?
我不敢想。想了就睡不着。
后来遇见你,遇见渡吧,遇见那只黑猫的后代。我终于敢想了。也想明白了。
她不会怪我。她从一开始就没怪过我。
所以这次,我和方琳一起走。她知道阿莲的事,也支持我去。她说,去吧,把欠的都还上。我说,还不上。她说,还不上也去,至少让心里干净一点。
我们就这么出发了。
第一站是北京。长城我爬过很多次,但这一次不一样。我带了一张阿莲的照片,是年轻时候的,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厂门口。我把照片举起来,对着长城说,阿莲,我带你来了。
风很大,吹得照片哗哗响。但我听见了,她在笑。
第二站是西安。兵马俑坑里人很多,很吵。但我一点都不烦。我在心里跟她说,你看,这就是秦始皇的兵,都站了几千年了,还在站。我们那点事,算什么?
她好像也笑了。
现在我们在去云南的路上。她说最想去的就是云南,想看那边的天,那边的云,那边的山。我说好,我带你去看。
方琳在旁边睡着了。她最近很累,但从来不抱怨。她是个好女人,比我对她好得多。我欠她的,这辈子也还不清。但她说不清就不清,下辈子再还。
顾笙,我写这封信,不是要你回,也不是要你做什么。就是想告诉你,我好了。真的好了。
不是那种假装的好,是真的从心里好起来了。我能想阿莲,能笑,能跟她说说话,能在梦里看见她笑着的样子。不再害怕,不再愧疚,不再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你帮了我。渡吧帮了我。那只黑猫帮了我。谢谢。
如果有一天,你遇见那只黑猫的后代,帮我摸摸它的头。告诉它,谢谢它陪了我那么久。
我们还会回来。回来的时候,也许我会带一块云南的石头,放在阿莲的碑前。告诉她,我把她想去的地方都看过了,都记在心里了。
你也要好好的。
李建国
火车上,夜里”
顾笙握着那封信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李建国的时候。那个穿着昂贵西装、眼神却空得像一口枯井的男人。他说他每天晚上都梦见一只黑猫,蹲在床头盯着他。他说他害怕,害怕得不敢睡觉。
那时候的他,和现在这个写信的人,完全是两个人。
她想起那十九封信,那些阿莲写了却没有寄出的信。想起阿莲等了三年,最后抱着猫跳河。想起老鬼从河里救起阿鬼,想起那个无字碑,想起那只黑猫的后代一直蹲在河边。
现在,李建国带着阿莲的照片,去看那些他们说过要一起去的地方。
他终于可以带着她一起走了。
虽然是以这种方式。
顾笙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她把信封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她仿佛看见一列火车在夜色中穿行。车厢里灯光昏黄,李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举着一张照片。窗外是无边的黑暗,但他脸上有光。
那光是释然的光。
她笑了。
窗外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河面上,亮得晃眼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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