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李建国的信,顾笙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,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。读到那句“她从一开始就没怪过我”的时候,眼眶又湿了。
她把信小心地折好,放回信封里,然后站起来,走出房间。
楼下,大家已经都起来了。苏姐在厨房忙活,香味飘得满屋都是。王胖子窝在沙发里翻手机,看见她下来,冲她挥了挥手。九爷坐在老位置上,抽着水烟袋,烟雾袅袅。阿鬼在擦杯子,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。陆朝阳在吧台后面整理酒柜,看见她,抬起头。
“出去走走?”他问。
顾笙点点头。
“去墓地。”
陆朝阳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过来。
“我陪你。”
两人走出渡吧,沿着河边往西走。
阳光很好,照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弋,偶尔扎进水里,又钻出来,抖落一身的水珠。岸边有几个老人在钓鱼,一动不动,像几尊雕塑。
顾笙走得很慢,陆朝阳也不催,就陪着她慢慢走。
“李建国的信?”他问。
顾笙点点头。
“他带着阿莲的照片去旅行了。去看那些他们说过要一起去的地方。”
陆朝阳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到了墓地。
墓地在半山腰,要爬一段石阶。石阶两边种着松柏,风吹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顾笙先去了阿莲的墓。
那块无字碑还是老样子,静静地立在那儿。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野花,不知道是谁放的。旁边蹲着一只黑猫,是那只小黑的后代。它看见顾笙,抬起头,轻轻叫了一声,又低下头,继续趴着。
顾笙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谢谢你一直陪着她。”
猫叫了一声,蹭蹭她的手。
顾笙站起来,看着那块碑。碑上没有字,但她知道下面埋着谁。一个等了三年、写了十九封信、最后抱着猫跳河的女人。一个用命换了儿子活下来的母亲。
“阿莲阿姨,”她轻声说,“李建国去看你们说过的地方了。他带着你的照片。他会替你把那些风景都记在心里。”
风吹过,野花轻轻摇晃。
那只黑猫抬起头,又叫了一声。
顾笙笑了笑,转身继续往上走。
陈婉君的墓在山顶那片区域。要走一段不短的路。
陆朝阳一直陪着她,没有说话。
到了山顶,视野一下子开阔了。能看见整座海城,能看见那条河,能看见远处隐约的山影。阳光很好,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。
陈婉君的墓在第七排,靠边的一个位置。
顾笙走过去,然后停住了。
墓碑旁边,多了一块小小的石碑。
也是灰色的花岗岩,比陈婉君的碑小一点,矮一点,但并排立着,像两个并肩坐着的老人。
那块碑上刻着两个字:
“阿明”
下面是生卒年月:1928—2024。
顾笙愣住了。
阿明也走了。
那个等了六十年、最后终于等到陈婉君的男人。那个在敬老院楼顶,和陈婉君一起看梧桐树的男人。那个在她走之后,在窗台上种了一棵梧桐树苗的男人。
他也走了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,蹲在墓碑前。
两块碑并排立着,靠得很近,中间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。陈婉君的碑上刻着她的名字,阿明的碑上刻着他的名字。两个名字,像两个人,并肩站在一起。
风吹过,带来远处松柏的香气。
顾笙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陈婉君的墓碑。石头很凉,但她不觉得冷。
“陈奶奶,”她轻声说,“您等到了。”
她又摸了摸阿明的墓碑。
“阿明爷爷,您也等到了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那两块碑。
阳光照在它们上面,给灰色的花岗岩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碑前的土里,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两朵小小的野花,一朵白的,一朵黄的,挨在一起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顾笙想起第一次见陈婉君的时候。那个穿着月白色旗袍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,坐在渡吧窗边,点了一杯“初恋”,说要寄一封信。她说那是第九十九封了,前九十八封都没有回音。
后来她等到了。阿明还活着,就住在城西的敬老院。他们在楼顶看了梧桐树,聊了一夜,说了六十年没说的话。
然后她走了。
然后他也走了。
但他们是挨着的。并排的墓碑,像两个并肩坐着的老人在晒太阳。
顾笙看着那两块碑,看着那两朵小花,突然笑了。
她想起陈婉君说过的话:
“等一个人,不一定是为了得到。有时候,等本身就是一种活法。你等到了,是缘分。等不到,也是命。但不管等不等得到,你都不能丢了你自己。”
她等到了。
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,但等到了。
顾笙站在那儿,风吹起她的头发,阳光照在她身上。
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,不管孟长青会不会再来,不管那些怨气会不会冲破阴阳——她都不是一个人。
她有李建国,有沈曼妮,有苏瑶,有陈婉君和阿明,有那些她渡过的每一个人。他们在她身后,在她心里,在她每一次害怕的时候,都会站出来。
像苏瑶抱着孩子站在晨光里。
像李建国带着照片坐在火车上。
像这两块并排的墓碑,静静地立在山顶,晒着太阳。
陆朝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在想什么?”
顾笙看着那两块碑。
“在想,他们现在应该在一起了。”
陆朝阳也看着那两块碑。
“嗯。肯定在。”
顾笙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朝阳,谢谢你陪我。”
陆朝阳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顾笙笑了。
她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碑。
“陈奶奶,阿明爷爷,再见。”
然后她和陆朝阳一起,慢慢往山下走。
阳光很好,照在他们身上。
风吹过,松柏沙沙响,像是在说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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