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墓地回来,已经是下午。
顾笙推开门,渡吧里很安静。苏姐在厨房里忙活,切菜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。王胖子窝在沙发里睡着了,打着轻轻的鼾。九爷坐在老位置上,抽着水烟袋,烟雾袅袅上升,在阳光里变成淡淡的蓝色。阿鬼在角落里擦杯子,一个接一个,擦得干干净净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木地板上,落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。那是我平时最喜欢坐的位置,能看见整条河,能看见对岸的老房子,能看见天上飘过的云。
顾笙走过去,在窗边坐下。
陆朝阳跟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累吗?”他问。
顾笙摇摇头。
“不累。心里很满。”
陆朝阳没再问,只是陪着她坐着。
窗外,河水静静地流着。阳光洒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鳞。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过,划出几道细细的波纹。
顾笙看着那条河,想着刚才在墓地看见的那两块碑。陈婉君和阿明,终于在一起了。等了六十年,最后只相处了几个月,但够了。真的够了。
她想起陈婉君说过的话:“等一个人,不一定是为了得到。有时候,等本身就是一种活法。”
她活到了。他也活到了。他们等到了彼此。
这就够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邮差探进头来。
“顾笙在吗?有张明信片。”
顾笙站起来,走过去。邮差递给她一张小小的卡片,转身走了。
她低头看那张明信片。
正面是一座雪山。很高,很白,山顶隐在云雾里。山脚下是一片金黄色的草地,草长得很高,被风吹得弯下腰。草地上零星地开着一些紫色的小花,小小的,不起眼,但仔细看,很漂亮。
她把明信片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很秀气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:
“顾笙:
我在雪山脚下。这里的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但天很蓝,云很低,伸手好像就能摸到。
我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,想起拍戏的那些年,想起那些害怕的夜晚。也想起了曼琳和阿念。她们现在还好吗?不知道。但我感觉她们很好。
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。有些事,不是你的错,就不该一直扛着。有些人,走了就是走了,但他们会一直在你心里。
谢谢你让我学会和解。和自己和解,也和过去和解。
我现在很好。真的很好。
你也要好好的。
沈曼妮”
顾笙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沈曼妮的时候。那个凌晨两点冲进渡吧的女人,浑身发抖,眼睛底下全是青黑。她说有人要杀她,说有人一直看着她,说她不敢睡觉。
那时候的她,身上裹着那么厚的灰雾,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。
后来她知道了,那不是有人在杀她,是她自己。是曼琳,是阿念,是她分裂出来的那些人格。她们一直陪着她,保护她,也折磨她。
再后来,她和她们和解了。三个人格坐在一起,吃了冰淇淋,说了话,告了别。
曼琳走了,阿念留下了。但她不再害怕了。
现在她在雪山脚下。站在那片金黄色的草地上,看着那座高高的雪山。风吹得她站不稳,但她很高兴。
顾笙把明信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她仿佛看见一个穿着厚外套的女人,站在草地上,仰着头看着那座雪山。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,但她笑着。笑得很开心。
她睁开眼,又看了一眼那张明信片。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在最底下:
“PS:我给曼琳写了一封信,烧在雪地里。烟飘上去的时候,我看见她在笑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陆朝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她好了?”他问。
顾笙点点头。
“好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条河。
河水依旧静静地流着,和每一天一样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沈曼妮好了。李建国好了。陈婉君和阿明在一起了。那些她渡过的每一个人,都好了。
她呢?
她也会好的。
她转过身,看着渡吧里的人。苏姐还在厨房忙活,王胖子还在睡觉,九爷还在抽烟,阿鬼还在擦杯子。陆朝阳站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。
这些人,一直都在。
她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那张明信片。
雪山静静地立在那儿,金黄色的草地静静地铺在那儿。
她轻轻说:
“曼妮,谢谢你。”
风吹过窗户,吹起她的头发。
像是有人在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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