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顾笙睡得特别沉。
也许是这几天太累了,也许是心里终于踏实了,她躺在床上,几乎是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。没有梦,没有那些红色的花海,没有妈妈,没有林雪。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,像回到了生命最开始的地方。
不知睡了多久,她被一阵温热惊醒。
不是热,是烫。
心口那个金色的印记,突然剧烈地烫起来。烫得像火烧,像烙铁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她猛地睁开眼睛,坐起来,大口喘着气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银色的光。
她低下头,看着心口。
那个金色的曼珠沙华,正在发光。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、柔和的光,而是剧烈的、闪烁的光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。
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从宇宙的尽头,像从时间的开始,像从她出生之前就存在的地方:
“顾笙……”
那声音古老而遥远,威严而慈悲,和她曾经听过的无数次一样——是孟婆。
“顾笙……时间到了……”
顾笙的心猛地揪紧。
时间到了?
什么时间?
她想起孟婆说过的话,想起那个期限,想起那个她一直逃避的问题。她以为孟婆放过她了,以为那些都过去了,以为她可以安心留下了。
但现在她知道,没有过去。
那个选择,还在那里。
那个期限,已经到了。
她披上外套,推开门,走出去。
月光很好,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河水静静地流着,和每一天一样。但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
她走到河边,站在那棵老柳树下。
心口的印记越来越烫,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:
“顾笙……来见我……”
她闭上眼睛,任由那个声音带着她往下坠,往下坠,越来越深。
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她已经站在那片红色的花海里了。
彼岸花,开得比任何时候都艳。红得像血,像火,像燃烧的晚霞。它们在她脚下铺开,一直延伸到天际,看不到尽头。
远处,有一个身影站在花海中央。
穿着古老的长袍,头发高高盘起,面容庄严而慈悲。
是孟婆。
真正的孟婆,不是虚影,不是幻象,是真实的她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,走到她面前。
孟婆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,有星辰流转,有岁月沉淀,有无数生命的轮回。
“顾笙。”她开口,声音古老而遥远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顾笙深吸一口气。
“准备好什么?”
孟婆看着她。
“准备好做出最后的选择。”
她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顾笙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无数画面。
她看见李建国站在长城上,手里举着阿莲的照片。她看见沈曼妮站在雪山脚下,脸上带着笑。她看见苏瑶抱着孩子,站在晨光里。她看见陈婉君和阿明的墓碑并排立着,两朵小花在风中摇晃。她看见王胖子撑着那把粉红色的小兔子伞,站在女儿墓前。她看见苏姐站在拳台上,打出那一拳。她看见阿鬼跪在老鬼面前,叫出那个“爸”字。她看见陆朝阳站在河边,等着她。
她看见渡吧,看见那扇老旧的木门,看见那些她爱的人。
然后画面消失了。
孟婆看着她。
“这是你渡过的每一个人。也是你放不下的每一个人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孟婆说:“现在,你要做出最后的选择。是跟我走,继承孟婆之位,去渡更多的人?还是留下,做一个普通人,和他们在一起?”
顾笙看着她。
“只能选一个吗?”
孟婆点点头。
“只能选一个。”
顾笙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花海上吹过,那些彼岸花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。
“孟婆大人,我能再想想吗?”
孟婆看着她,目光里有深沉的悲悯。
“三天。我给你三天。”
她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顾笙感觉自己在往上飘,往上飘,越来越快。
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站在河边,站在那棵老柳树下。
月光依旧很好,河水依旧流着。
但她的心,再也静不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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