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太阳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月亮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河水依旧流着,鸟依旧叫着,风依旧吹着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但顾笙知道,不一样了。
她在河边站了一整夜。
没有哭,没有喊,没有和任何人说话。只是站着,看着那条河,想着那个问题。偶尔有几只夜鸟从头顶飞过,留下几声鸣叫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河面上有鱼跃出,扑通一声,溅起一圈涟漪,然后又归于平静。
她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雕像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那些画面。
孟婆的脸,威严而慈悲,说:“只能选一个。”
妈妈的脸,温柔而忧伤,说:“你首先是顾笙,然后才是我的女儿。”
林雪的脸,遥远而亲切,说: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还有陆朝阳的脸,站在门外,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。
还有渡吧那些人,老鬼,王胖子,苏姐,九爷,阿鬼。他们都在等她。
她该怎么办?
她不知道。
真的不知道。
月亮慢慢移动,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向西边滑落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又一颗一颗暗下去。夜风一阵一阵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湿气,吹得她头发乱了,衣服凉了,但她没有动。
她怕一动,那个问题就会把她压垮。
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。
第一缕晨光从山后面透出来,照在河面上,把黑暗一点一点驱散。那些灰色的怨气在晨光中慢慢变淡,最后几乎看不见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顾笙抬起头,看着东边的天空。朝霞把云染成淡淡的粉色,太阳从山后面慢慢探出头来,把第一缕阳光洒在她身上。那阳光暖洋洋的,像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脸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接过李建国的信,摸过沈曼妮的明信片,碰过苏瑶孩子的脸,握过陆朝阳的手。那双手做过很多事,帮过很多人,渡过很多魂。
那双手,是她自己的。
但如果她走了,那些事就再也不能做了。那些还没来的人,那些还没渡的魂,那些还在等着的执念,就再也等不到她了。
如果她留下,那些需要她的人呢?那些孟婆说的,需要用她的力量去平衡的怨气,去化解的执念,去拯救的灵魂——他们就再也等不到她了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河水的味道,青草的味道,阳光的味道,混在一起,钻进鼻子里。那是活着的味道,是人间的味道,是她舍不得的味道。
她睁开眼睛,转过身,慢慢走回渡吧。
推开门,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
苏姐在厨房忙活,锅铲碰着锅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香味飘得满屋都是,是红烧肉,是她最爱吃的。王胖子窝在沙发里翻手机,看见她进来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担忧。
九爷坐在老位置上,抽着水烟袋,烟雾袅袅。他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,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,有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阿鬼在角落里擦杯子,动作比平时慢很多。他闭着眼睛,不是在擦杯子,是在听。听她心里的声音。听她的犹豫,她的挣扎,她的痛。
老鬼坐在窗边,看着她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但他的手,一直握着那个茶缸,握得很紧。
陆朝阳站在楼梯口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很多话,但他一句也没说。他只是看着她,用那种她最熟悉的、让她安心的眼神看着她。
她谁也没看,径直走上楼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楼梯很旧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那声音她听过无数遍,从第一天来渡吧就听。那时候她觉得这声音很吵,现在却觉得,这就是家的声音。
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去,关上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咔哒一声。
屋里很安静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从那里钻进来,吹得窗帘轻轻飘动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光影。
她走到床边,坐下。
然后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。
门外,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然后停了。
她知道,是陆朝阳。
他又站在门外了。
没有敲门,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站的样子——背靠着墙,双手插在口袋里,微微低着头,看着地板。他在等。像过去七年一样,在等。
她也没有开门,没有出声。
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门,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南边。那些光影在地板上慢慢移动,从床头移到床尾,从床尾移到墙边。她看着那些光影,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长,一点一点变暗。
她听见楼下传来苏姐喊吃饭的声音。听见王胖子应了一声。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。听见九爷咳嗽了一声。听见阿鬼放下杯子的声音。听见老鬼慢慢走上楼,走进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偶尔传来的河水流动的声音。
她一直坐着,没有动。
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问题。
我该怎么办?
她想了很多。想那些她渡过的每一个人,想那些她还没渡的人,想妈妈,想林雪,想孟婆,想陆朝阳,想渡吧,想这条河,想这间屋子。
每一个画面,都像一根绳子,把她绑在这里。
每一个画面,也像一根鞭子,抽着她往前走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真的不知道。
太阳慢慢西斜,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,又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。那些光影越来越长,最后完全消失了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月亮又升起来了。还是一轮圆月,和前两天一样亮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河水依旧流着,和每一天一样。
她看着那条河,看着那些银鳞,看着远处渡吧的灯火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冲动。
她想跑出去,想大声喊,想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倒出来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站着,看着,想着。
门外,脚步声又响了。
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。
她知道,陆朝阳走了。
她蹲下来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无声地哭了。
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她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等她抬起头的时候,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。
第二天,又快过去了。
她还在这里。
还没有答案。
还没有选择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很凉,吹得她打了个寒战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轮圆月。
月光很亮,很亮。
像是在等她的答案。
她轻声说:
“妈妈,我该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,轻轻地吹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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