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河边回来,已经是深夜。
顾笙推开渡吧的门,屋里还亮着灯。苏姐的厨房已经熄火了,王胖子窝在沙发里睡着了,打着轻轻的鼾。九爷不在,大概上楼休息了。阿鬼还在角落里,但杯子已经擦完了,他只是坐在那儿,闭着眼睛,像是在听什么。
只有一个人,还坐在老位置上。
老鬼。
他坐在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外面那条河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灰白色头发上,镀上一层银色的光。他面前放着一杯茶,早就凉了,但他没有喝,只是那么坐着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老鬼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
顾笙也不说话,就陪着他坐着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像两尊雕像。
窗外的河水依旧流着,发出轻微的哗哗声。月光洒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,闪闪烁烁,像是在诉说什么。
过了很久,顾笙开口了。
“老鬼。”
老鬼没有动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顾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想问他,当初妈妈走的时候,您是怎么熬过来的?想问他,您后不后悔?想问他,我该怎么办?
但她问不出口。
那些问题太重了,重得她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老鬼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。他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此刻显得格外苍老,也格外平静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,是她看不懂的。
“顾笙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但平稳。
顾笙看着他。
老鬼说:“我活了很久。比你以为的久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见过很多人,渡过很多魂,听过很多故事。每一个故事里,都有一个选择。选对了的,选错了的,没得选的,不想选的——都见过。”
顾笙静静地听着。
老鬼继续说:“你妈妈走的时候,我也面临选择。是跟着她去,还是留下来照顾你们。我想了很久。最后我选了留下来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顾笙摇摇头。
老鬼说:“因为我知道,她不想让我去。她想让我活着,替她看着你们长大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后来我一直在想,这个选择对不对。如果当时我跟着去了,是不是就不用等这么多年?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?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每次看见你,看见朝阳,看见渡吧这些人,我就知道,我选对了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老鬼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顾笙,我不是来告诉你该选什么的。那是你的事,只有你自己能决定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那河水。
“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不管你选什么,你都不是一个人。你有我们,有你渡过的那些人,有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。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”
顾笙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老鬼收回手,又转过头,看着窗外那条河。
“去吧。自己想清楚。”
他不再说话。
顾笙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慢慢走上楼。
走到楼梯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鬼还是那个姿势,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那条河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一层银色的光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她在看。
顾笙转过身,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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