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夜里，顾笙推开房门，走下楼。
楼梯很旧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那声音她听过无数遍，从第一天来渡吧就听。那时候她觉得这声音很吵，后来习惯了，再后来，这声音成了家的印记。每次听见这声音，就知道自己在哪儿。
但今晚，这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。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——这是最后一次了吗？
楼下，灯还亮着。
所有人都没睡。
苏姐坐在餐桌边，围裙还没解，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她看见顾笙下来，没有站起来，只是看着她，眼眶有些红。
王胖子窝在沙发里，没有翻手机，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。看见顾笙下来，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看着她，那眼神里有很多话，但都咽回去了。
九爷坐在老位置上，水烟袋放在旁边，没有点。他闭着眼睛，像是在养神，但顾笙知道他没有睡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阿鬼站在角落里，没有擦杯子，只是站着。他闭着眼睛，在听。听她心里的声音，听她的犹豫，听她的挣扎，听她快要做出的决定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她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老鬼坐在窗边，还是那个位置，还是那个姿势。他看着窗外那条河，没有回头。但顾笙知道，他知道她下来了。他的脊背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等她走过去。
陆朝阳站在楼梯口，离她最近。他就站在那儿，看着她，目光温柔得像月光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。
顾笙看着那只手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没有握，只是从他身边走过，走向门口。
陆朝阳的手停在半空，然后慢慢放下。
他没有跟上来。
顾笙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
她没有回头，只是背对着他们，说了一句话：
“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，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，发出咔哒一声。
夜风迎面扑来，凉凉的，带着河水的湿气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。月光照在河面上，碎成千万片银鳞。河水静静地流着，发出轻微的哗哗声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，更显得夜很安静。
她沿着河边慢慢走。
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慢。她不知道要去哪儿，只是走。走过那棵老柳树，走过阿莲坐过的地方，走过谢知秋和谢知春刻字的地方，走过她前两天站了一整夜的地方。
最后，她停在河边，站在那个她最熟悉的地方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远处。
那里，渡吧的灯火亮着。
那扇老旧的木门，那扇她每天进出的门，那扇她以为会永远敞开的门，此刻正亮着温暖的灯光。那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落在河面上，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影。
她看着那条光影，看了很久。
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。
那是她最舍不得的人。
苏姐的红烧肉，王胖子的笑话，九爷的水烟袋，阿鬼的杯子，老鬼的背影，陆朝阳的眼睛。那些她习以为常的一切，此刻都变得那么珍贵，那么让人舍不得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第一次走进渡吧，浑身湿透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第一次看见阿鬼，他在角落里擦杯子。
第一次吃苏姐做的饭，烫了舌头。
第一次听王胖子讲他的女儿，哭得稀里哗啦。
第一次看见九爷抽水烟袋，烟雾缭绕中，他像个神仙。
第一次听老鬼讲妈妈的故事，心里又痛又暖。
第一次握住陆朝阳的手，感觉那么安心。
还有那些她渡过的每一个人。李建国，沈曼妮，苏瑶，陈婉君，阿明，阿莲，小安，小悦。他们的脸，他们的故事，他们的笑，他们的泪，都在她脑子里转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那灯火。
眼泪流下来。
但她笑了。
因为她知道答案了。
她终于知道答案了。
她转身，快步往回走。
她要回去告诉他们。
她要告诉陆朝阳。
她要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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