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渡吧的。
她只记得阿鬼那句话像一记闷棍,打得她眼前发黑。等她回过神来,人已经站在巷子里,夜风吹在脸上,冰凉。
谢知秋是她妈妈。
那谢知春呢?是她姨妈?
那她是谁?她是谢知秋的女儿?那她的父亲是谁?谢知秋1994年就死了,死的时候三十二岁。如果她是谢知秋的女儿,那她现在应该——
她算不清这个账。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巷子尽头,九爷的殡仪馆亮着昏黄的灯。
顾笙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方向走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,只是觉得,九爷那里有答案。九爷什么都知道。
殡仪馆的门虚掩着,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吱呀。里面飘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檀香味,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。
九爷坐在一张旧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像是在等她。
“来了?”他问,语气平淡,像在问一个约好的客人。
顾笙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
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陈设简单但讲究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案几上摆着香炉,檀香袅袅。往里走是一扇门,门上挂着布帘,帘子后面是停尸间。
“你早就知道,对吗?”顾笙问。
九爷喝了口茶,没回答。
“阿鬼那句话,是你让他说的?”
九爷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
“阿鬼那孩子,从不撒谎。他知道的,就会说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我——我知道一些,但不多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九爷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顾笙,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给死人化妆。”
“对。”九爷看着窗外,“我给死人化妆,化了三十年。三十年来,我见过无数张脸,无数种死法。有些人是笑着死的,有些人是哭着死的,有些人死不瞑目,眼睛瞪得老大,我得花好大功夫才能让它们闭上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三十年前,我从清河打捞上来一具尸体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,穿着碎花裙子。溺死的,脸已经泡得发白,但还能看出来,长得很好看。”
“阿莲。”顾笙脱口而出。
九爷点点头。
“是阿莲。我给她化的妆。那时候我刚入行不久,手艺还嫩,但那一次,我化得很认真。因为有个姑娘跪在旁边,一直看着我化。”
“知春?”
“对,知春。”九爷说,“她跪了三个小时,一句话没说,就那么看着我。我化完,她走过来,轻轻摸了摸阿莲的脸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说,‘姐姐,我会去找你的。’”
顾笙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三天后,知春也躺在这儿了。”九爷的声音很轻,“同一张台子,我给她化的妆。她穿着白裙子,脸上很平静,像睡着了一样。她旁边,放着阿莲的照片。”
他走回沙发,重新坐下。
“知秋是后来来的。她赶到的时候,知春已经入殓了。她看了一眼,然后就晕过去了。醒来之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顾笙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那知秋后来……”
“知秋离开了海城。再回来的时候,是1994年。”九爷看着她,“也是溺亡。也是我化的妆。”
顾笙闭上眼,不敢想象那个画面。
“她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”九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她,“我留了三十年。”
顾笙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,黑白的老照片,边角已经泛黄。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,站在音乐学院门口。一个穿着白裙子,一个穿着碎花裙子。她们手拉着手,笑得灿烂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知秋知春,永远在一起。——妈”
顾笙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这是沈女士的字。”
九爷点点头。
“这张照片,知秋一直带在身上。死的时候还攥着。”
顾笙把照片贴在胸口,久久说不出话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。
“九爷,知秋死的时候,有没有……”
“有没有什么?”
“有没有提起一个孩子?”
九爷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想问,你是不是知秋的女儿?”
顾笙点头。
九爷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秋死的时候,没有孩子。”他说,“我给她化的妆,我知道。她不是生过孩子的人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那我是谁?”
九爷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掀开通往停尸间的布帘。
“跟我来。”
顾笙跟着他走进去。
停尸间不大,几张不锈钢台子,几排冷藏柜。灯是惨白的,照得一切都冷冰冰的。
九爷走到最里面一个冷藏柜前,拉开。
寒气扑面而来。
里面躺着一具尸体,用白布盖着。九爷掀开白布的一角,露出那具尸体的左耳。
耳后有一个胎记。
曼珠沙华的形状。
和顾笙的一模一样。
顾笙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这是谁?”
九爷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谢知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是谢知春的尸体。”九爷说,“她死的时候,我给她化的妆。她的胎记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顾笙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胎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那我是……”
“你不是知秋的女儿。”九爷说,“你是知春的女儿。”
顾笙的眼前一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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