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护法退走后的第二天，海城恢复了平静。
那四道光柱消失了，那道裂缝合上了，那扇地狱之门关闭了。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，阳光照下来，暖洋洋的，和以前一样。街上的行人又开始匆匆忙忙，店铺照常开门，孩子照常上学，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顾笙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她站在渡吧门口，看着远处那些街道，那些楼房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阳光很好，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。但她能看见那些东西。
那些淡淡的虚影。
它们飘浮在城市上空，有的高，有的低，有的聚在一起，有的孤零零地飘着。它们不像之前那些怨气那么浓，那么重，那么可怕。它们很淡，淡得像雾，像烟，像随时会散开。
但它们一直在。
从昨天夜里开始，它们就出现了。一开始很少，只有几个。后来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多，到现在，整个海城上空到处都是。
老鬼走出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“看见了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老鬼看着那些虚影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执念。”
顾笙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那些四护法释放出来的执念？”
老鬼摇摇头。
“不全是。四护法只是把它们唤醒了。它们本来就在这儿，在每一个角落，每一个人的心里。只是平时看不见，摸不着。现在被四护法一折腾，它们都跑出来了。”
顾笙又看着那些虚影。
它们飘得很慢，很安静。有的在楼顶徘徊，有的在河边飘荡，有的在街角停留。每一个虚影，都是一个放不下的人，一个走不出来的魂。
“他们……会害人吗？”她问。
老鬼想了想。
“不会主动害人。但他们聚在一起，久了就会出事。”
他指着远处一团比较浓的虚影。
“你看那个。那是几个人聚在一起了。他们的执念互相影响，会变得越来越强，越来越难化解。到最后，就会变成怨气。”
顾笙看着那团虚影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害怕，是……责任。
她知道，她该做点什么。
但她已经没有印记了，没有特殊能力了，看不见那些怨气了。她只是一个普通人。
老鬼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“顾笙，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渡那些人的吗？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听他们说话。陪他们。让他们放下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那现在也一样。他们没有变，你还是你。”
顾笙看着他，突然明白了。
她不需要印记，不需要特殊能力。她只需要做她一直做的事。
渡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往前走。
陆朝阳从里面追出来。
“去哪儿？”
顾笙回头看着他。
“去渡他们。”
陆朝阳没有拦她，只是跟上去。
“我陪你。”
两人并肩往前走，走进那些虚影里。
第一个虚影，在城东一栋居民楼顶。
顾笙爬了十二层楼梯，气喘吁吁地推开楼顶的门。
风很大，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楼顶很空旷，只有一个淡淡的虚影站在边缘。
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。
她穿着校服，扎着马尾辫，低着头，看着楼下。她的身体很淡，淡得几乎透明，在阳光下若隐若现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少女没有回头，只是看着楼下。
顾笙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。楼下是一条普通的街道，有店铺，有行人，有来来往往的车辆。和任何一条街道一样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她问。
少女终于转过头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，很普通，但很好看。只是那双眼睛里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在看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，“看他们。”
顾笙等着。
少女又低下头。
“三年前，我从这里跳下去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高考没考好。爸妈骂我，说我让他们失望。我很难过，觉得自己没用。就上来了。”
顾笙的心揪紧。
“然后呢？”
少女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“然后就一直在这儿。看他们上学，放学，考试，毕业。看他们笑，哭，吵架，和好。看着看着，就忘了时间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顾笙。
“你说，如果当年我没跳，现在会是什么样？”
顾笙看着她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少女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。
“没关系。我知道没有如果。”
她转过身，面对着顾笙。
“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少女开始说。
说她的名字，她的学校，她的朋友。说她喜欢的男生，说她讨厌的老师，说她最拿手的科目。说她妈妈做的最好吃的菜，说她爸爸给她买的生日礼物。
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顾笙听着，一直听着。
说到最后，少女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好想他们。”
顾笙走过去，轻轻抱住她。
那个拥抱很轻，很淡，像抱住一团雾。
但少女感觉到了。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靠在顾笙肩上，哭了。
哭完之后，她抬起头，看着顾笙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，越来越淡，最后化作一缕轻烟，飘向天空。
顾笙站在楼顶，看着那缕轻烟越飘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天际。
她知道，她走了。
放下了。
她转身，下楼。
陆朝阳在楼梯口等她。
“第一个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第一个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还有无数个虚影。
无数个放不下的人。
无数个等着被渡的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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