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虚影,也在城东的一栋居民楼顶。
但不是同一栋楼。
这一栋更高,更旧,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。楼下是一条老街,两边是低矮的店铺,卖早点的,修自行车的,理发的,都还在营业。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顾笙爬上楼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金红色,那些云像燃烧的棉花,一团一团挂在西边。楼顶的风比白天更大,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那个虚影就站在边缘。
也是一个少女,也穿着校服,也是扎着马尾。但她的头发更长一些,身形更瘦一些,站在那里的姿势也不一样。上一个少女是低着头的,这个少女是抬着头的,看着远处,看着夕阳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。
少女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顾笙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少女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也是一张年轻的脸,比上一个更苍白一些,眼睛更空一些。但那双眼睛里,有一点光。那光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“我等了很久。”她说,“一直在等。”
顾笙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肩站着。
“等什么?”
少女看着远处的夕阳。
“等人来听我说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等了十年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十年。
这个女孩,在这里站了十年。
“你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少女想了想。
“很久没人问我了。都快忘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叫小雨。下雨的雨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小雨,你想说什么?”
小雨看着远处那些街道,那些楼房,那些慢慢亮起来的灯火。
“我跳下去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傍晚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
“高考结束,我没考上理想的大学。爸妈没骂我,但他们的眼神比骂我还难受。我知道他们失望,知道我让他们丢脸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那天下午,我一个人爬上来,站在这里。看着夕阳,想着以后怎么办。想着想着,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。就跳了。”
顾笙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小雨继续说:“跳下去的那一瞬间,我后悔了。但来不及了。”
她抬起头,又看着远处。
“后来我就一直在这儿。看着这座城市,看着那些变化。看着那条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换,看着那些老人一个一个走,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长大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顾笙。
“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?”
顾笙摇摇头。
小雨说:“最难受的,是看见他们把我忘了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刚开始,还有人记得我。同学会提起我,老师会想起我,爸妈会哭。后来,同学不提了,老师不说了,爸妈也……不哭了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他们有了新的生活。弟弟结婚了,生了孩子。爸妈抱孙子了,笑得特别开心。他们把我忘了。”
顾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。
“他们没有忘。”她说。
小雨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因为他们不会忘。他们只是把那份想念藏起来了。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,不敢碰,不敢想。但你一直在那儿。”
小雨愣住了。
顾笙继续说:“你弟弟结婚那天,你妈是不是一个人坐在屋里,发了很久的呆?你爸是不是一个人喝了酒,什么话都没说?”
小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顾笙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因为我见过。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,也见过很多像你爸妈一样的人。”
小雨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顾笙说:“他们没忘。他们只是不敢想。因为一想就受不了。但他们每天晚上,都会看看你的照片。每年你生日那天,都会给你做一碗面。每次路过这栋楼,都会抬头看一眼。”
小雨捂着嘴,哭得浑身发抖。
顾笙把她轻轻抱进怀里。
那个拥抱很轻,很淡,像抱住一团雾。但小雨感觉到了。
她靠在顾笙肩上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
哭了很久很久。
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小雨松开顾笙,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
顾笙摇摇头。
小雨转过身,看着远处那些灯火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弟弟的孩子特别可爱。爸妈现在很开心。他们过得很好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我可以走了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,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一缕轻烟。
但那缕轻烟没有飘向天空,而是飘向远处,飘向那栋亮着灯的房子。
飘向那个有她爸妈的地方。
顾笙站在楼顶,看着那缕轻烟飘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知道,她去看他们了。
最后一眼。
然后,她就会走了。
真正地走了。
顾笙转身,下楼。
陆朝阳在楼梯口等她。
“第二个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第二个。”
她往外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楼顶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那个站了十年的女孩,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她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还有无数个虚影。
无数个放不下的人。
无数个等着被渡的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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