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东那栋老楼下来,顾笙和陆朝阳沿着河边往回走。
夜已经深了,月亮升得很高,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河水静静地流着,发出轻微的哗哗声。偶尔有夜鸟从头顶飞过,留下一两声鸣叫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走了没多久,顾笙突然停下来。
河边蹲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,是一个虚影。
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普通的碎花裙子,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。她蹲在河边,双手抱着膝盖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水。一动不动的,像一尊雕像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。
那个虚影没有动,也没有回头。只是盯着河水,盯着那些流动的水纹。
顾笙在她身边蹲下来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那个虚影终于动了动。她慢慢转过头,看着顾笙。
那是一张苍白的脸,嘴唇发紫,眼睛深陷。但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很奇怪的光。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是……期待。
“我在等她。”女人说,声音很轻,像从水底传来的。
顾笙的心一紧。
“等谁?”
女人又转过头,看着河水。
“等我女儿。她掉下去了。我要等她上来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条河,看着那些流动的水,看着那个女人的侧脸。
“她……掉下去多久了?”
女人想了想。
“很久了。我不记得了。但我一直在这儿等。她会上来的。她一定会上来。”
顾笙的眼眶湿了。
她想起阿莲,想起阿鬼,想起那些被河水带走的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女人说:“我叫秀芬。”
“秀芬,你女儿叫什么?”
女人的嘴角浮起一丝笑。
“她叫小月。月亮那个月。她出生的时候正是晚上,月亮特别圆。我就给她起名叫小月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小月多大了?”
“五岁。她五岁了。最喜欢来河边玩。那天她非要来,我不让,她哭。我就带她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她在河边玩水,我在旁边洗衣服。就那么一会儿,就那么一会儿……她就不见了。”
顾笙的心揪紧了。
“我跳下去找她。水很冷,很浑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喊她,她不应。我摸她,摸不到。我就一直往下沉,一直沉……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,混着脸上的水,分不清是泪还是河水。
“等我再睁开眼睛,我就在这儿了。我女儿不见了。我一直在等她上来。”
顾笙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湿漉漉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秀芬,”她轻声说,“小月上不来了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顾笙,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熄灭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顾笙看着她,心里很痛,但她必须说。
“你也下去了。你们都下去了。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女人呆住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,看着自己蹲在河边的姿势。
“我……我也……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你在这儿等了很久。等了五年?十年?你不记得了。但小月没有上来。她永远不会上来了。”
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抱着头,蹲在那里,无声地哭。
顾笙没有打扰她,只是蹲在旁边,陪着她。
河水依旧流着,月光依旧照着,夜风依旧吹着。
一切都没变。
但这个女人,终于要知道真相了。
哭了很久,女人抬起头。
她看着那条河,看着那些流动的水,眼神空洞洞的。
“她……她一个人在下面。我让她一个人。”
顾笙的心像被刀割一样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你跳下去救她了。你尽力了。”
女人摇摇头。
“我不该带她来。不该让她玩水。不该……”
顾笙握住她的手。
“秀芬,你听我说。”
女人看着她。
顾笙说:“小月不会怪你。她在下面等你,等了很久。现在你可以去找她了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“我可以……去找她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你一直在这儿等她,她也在下面等你。你们可以一起走了。”
女人的眼睛里,突然有了光。
那光很亮,很亮。
她站起来,看着那条河。
“小月,妈妈来了。”
她迈开步子,往河里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一缕轻烟,飘向河面。
那缕轻烟飘到河中央,停下来,转了个圈,然后慢慢沉下去。
顾笙站在河边,看着那缕轻烟消失。
她知道,她找到小月了。
她们一起走了。
陆朝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第三个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第三个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那些光点还在,一闪一闪的。其中两个,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一些。
她笑了。
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还有无数个虚影。
无数个放不下的人。
无数个等着被渡的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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