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河边离开,顾笙和陆朝阳穿过几条街道,走进老城区。
这里比河边更安静。那些老旧的房子挤在一起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偶尔有几声狗吠,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
拐过一个弯,顾笙突然停下脚步。
巷子深处,站着一个人。
不,是一个虚影。
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军装,站得笔直。他面向巷子口,脸上带着笑,好像在等什么人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格外清晰——浓眉,大眼,嘴角微微上扬,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喜欢的模样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。
那个虚影没有动,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,笑着看着巷子口。
顾笙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
“你在等人?”
那个虚影终于动了动。他转过头,看着顾笙。
“嗯。等我女朋友。”
他的声音很年轻,带着一点乡音,听起来很亲切。
顾笙看着他身上的军装。那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了,洗得发白,但叠得整整齐齐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“陈远。远近的那个远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陈远,你等多久了?”
陈远想了想,挠挠头。
“不知道。很久了吧。我记不太清了。”
他笑着,那种笑让人心里发酸。
“她让我在这儿等她。她说下班就来。我就一直等着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“她……每天都会来吗?”
陈远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“以前来。每天都来。后来……后来不来了。”
他看着巷子口,目光空空的。
“可能太忙了吧。她工作忙。我知道的。”
顾笙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远继续说:“我们约好了,等我回来就结婚。我在部队的时候,她给我写信,每封都说想我。我也给她写,写很多。攒了一沓,准备回来给她看。”
他拍了拍胸口,那里鼓鼓的,像是揣着什么东西。
“都在这儿。一封都没少。”
顾笙的眼眶湿了。
“陈远,你是怎么……怎么来这儿的?”
陈远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来的?我坐火车回来的啊。从部队请假,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。下车的时候天黑了,我就往这儿走。走到这儿,她还没来。我就等着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等着等着,就不记得后面的事了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知道,他没有等到她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,为什么她没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陈远,你还记得你从部队回来那天,是什么日子吗?”
陈远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就记得是晚上。月亮很亮。”
顾笙看着他的军装,看着那些扣得整整齐齐的扣子,看着他胸口那沓信。
“你想过没有,也许她不是不想来。是来不了。”
陈远看着她,眼睛里有困惑。
“来不了?为什么?”
顾笙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她不能告诉他,他已经死了。
她不能告诉他,她早就嫁人了,孩子都大了。
她不能告诉他,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。
她只能说:“有些事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,还是那种让人心里发酸的笑。
“你是说,她不来了?”
顾笙点点头。
陈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我等了这么久……她都不知道?”
顾笙的心像被刀割一样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“陈远,你把那些信给我看看好不好?”
陈远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那沓信。
信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有些破损,但叠得很整齐。每一封上都写着名字,字迹有的一笔一划很认真,有的潦草得认不出来。
顾笙接过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
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。
“秀芬收”。
每一封都是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陈远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把这些信给她吗?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可以吗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陈远看着她,眼睛里突然有了光。
“真的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陈远想了想,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枚戒指。很普通,银色的,细细的,上面刻着一朵小花。
“这是我攒钱买的。”他说,“准备回来给她的。求婚用的。”
他把戒指递给顾笙。
“能帮我把这个也给她吗?”
顾笙接过那枚戒指,握在手心里。
很轻,很暖。
“好。”
陈远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真实多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巷子口。
那个方向,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。
“秀芬,我走了。不等了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一缕轻烟,飘向夜空。
顾笙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缕轻烟越飘越远。
她知道,他终于放下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信和那枚戒指。
秀芬。
她在哪儿?
她还在这个城市吗?
她知不知道有一个人,在这里等了她一辈子?
顾笙把信和戒指小心地收好。
陆朝阳走过来。
“第四个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第四个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光点。
又多了一颗。
她笑了笑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还有无数个虚影。
无数个放不下的人。
无数个等着被渡的魂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