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条巷子出来，顾笙把那沓信和那枚戒指收好，贴身放着。
它们很轻，但压在心上，沉甸甸的。
陈远等了一辈子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她不知道那个叫秀芬的女人现在在哪儿，还不在这个城市，还不在人世。但她答应了他，要把这些东西送到她手里。
她会找到的。
一定会的。
陆朝阳走在她身边，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她需要安静，需要把那些刚刚听完的故事慢慢消化。
两人沿着老街往前走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了没多久，顾笙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小的声音，细细的，像是有人在哭。
她停下来，竖起耳朵听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，从前面一个拐角处传来。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，是那种憋着的、不敢大声的哭，像一个孩子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。
顾笙快步走过去。
拐过弯，她看见了。
墙角蹲着一个小男孩。
很小，看起来只有四五岁。穿着蓝色的短袖短裤，光着脚，抱着膝盖，把小脸埋在膝盖里。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哭得很伤心。
他的身体很淡，淡得几乎透明。月光能从他身上穿过去，落在他身后的墙上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。
“小朋友？”
小男孩抬起头。
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痕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子红红的，嘴唇瘪着，委屈得不行。他看见顾笙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又开始哭。
“我要妈妈……我要妈妈……”
顾笙的心一下子软了。
她轻轻伸出手，想摸摸他的头。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也没碰到。
小男孩看着她，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阿姨……你看到我妈妈了吗？我找不到她了……”
顾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蹲在那儿，轻声问：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小男孩抽抽搭搭地说：“我叫小宇。宇宙的宇。”
“小宇，你几岁了？”
“五岁。”
“你妈妈在哪儿？你记得吗？”
小宇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我就记得我在这儿等妈妈。她说去买东西，让我在这儿等着。我就等着。等了好久好久，她都不来。”
他低下头，又开始哭。
“是不是小宇不乖，妈妈不要我了？”
顾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。
她想起阿鬼说过的话，想起那些走丢的孩子，那些再也没找到家的魂。
“小宇，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，“你在这儿等多久了？”
小宇抬起头，迷茫地看着她。
“多久？太阳公公升起来又落下去，升起来又落下去……很多很多次了。”
他伸出手，想数一数，但数不清。
顾笙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很多很多次。
这个孩子，在这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“小宇，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吗？比如妈妈给你的，或者你最喜欢的？”
小宇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小石头。
圆圆的，滑滑的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这是妈妈给我的。”他说，眼睛里突然有了光，“我们去河边玩，我捡了一块石头。妈妈说好看，让我留着。我就一直留着。”
顾笙接过那块石头。
很小，很轻，握在手心里凉凉的。
但她能感觉到，这块石头有多重。
这是一个孩子对妈妈全部的念想。
她握着那块石头，看着小宇。
“小宇，你想不想去找妈妈？”
小宇看着她，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“可以吗？妈妈在哪儿？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妈妈在等你。在很远的地方。你要自己走过去。”
小宇有些害怕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不认识路。”
顾笙把那块石头放回他手里。
“你拿着这块石头，一直往前走。走到你觉得对的地方，就停下来。妈妈会在那儿等你。”
小宇看着手里的石头，又看着顾笙。
“真的吗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小宇站起来，握着那块石头，朝她挥挥手。
“阿姨再见。”
他转身，迈开小腿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
“阿姨，我叫小宇。宇宙的宇。”
顾笙笑了。
“我记住了。小宇。”
小宇也笑了。
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越走越远，越走越淡，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顾笙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久久没有动。
陆朝阳走过来，轻轻揽住她的肩。
“第五个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第五个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夜空。
那些光点里，又多了一颗。
很小，很亮。
她知道，那是小宇。
他终于找到妈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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