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小宇之后,顾笙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那个小小的身影,握着那块圆圆的石头,一步一步走进月光里。他走了那么多年,终于可以去找妈妈了。
顾笙抬起头,看着夜空里那颗新亮起来的星星。很小,很亮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她也挥了挥手。
陆朝阳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有点凉,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,轻轻搓了搓。
“还有好多。”他说。
顾笙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还有无数个虚影,无数个放不下的人,无数个等着被渡的魂。
她不能停。
穿过几条老街,他们来到一个公园。
这个公园不大,藏在居民区中间,是老人们最喜欢来的地方。白天的时候,这里会有很多下棋的、打牌的、唱戏的、遛鸟的。晚上就安静了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照着那些空荡荡的长椅。
其中一条长椅上,坐着一个人。
是一个老人,七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旧棉袄。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一样东西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那个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他的身体很淡,淡得几乎透明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老人没有抬头,还是看着手里的东西。
那是一封信。
信封已经发黄了,边角磨损得很厉害,但保存得很仔细。封口还封着,没有拆开过。
顾笙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老人开口了。
“这封信,我写了六十年。”
他的声音很苍老,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写了几十遍,几百遍。最后留下这一封。”
顾笙轻声问:“写给谁的?”
老人的目光变得很远。
“一个姑娘。我年轻时候认识的姑娘。”
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,那笑容里有甜蜜,也有苦涩。
“她是我们村最好看的姑娘。眼睛大大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我喜欢她,喜欢得不得了。但我不敢说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信。
“那时候穷,家里什么都没有。她家条件好,她爹是村干部。我配不上她。”
顾笙静静地听着。
老人继续说:“后来她嫁人了。嫁到城里去了。走的那天,我在村口看着她上了拖拉机,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。我想喊她,喊不出来。想追,追不上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再后来,我也娶了。老婆是个好人,给我生儿育女,伺候我一辈子。我对她也好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心里那个位置,一直空着。”
顾笙的眼眶湿了。
老人抬起手,看着那封信。
“这封信,我写了六十年。想告诉她,我喜欢她。想告诉她,我一直没忘。想告诉她,如果有下辈子,我一定早点开口。”
他看着顾笙。
“你说,她会不会笑我傻?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老人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。
“我也觉得不会。她是个好人,一直都是。”
他低下头,又看着那封信。
“她走了五年了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老人说:“我老伴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住了几年。前年冬天,我也走了。走之前,我把这封信揣在身上。想着,也许能在那边见到她,亲手交给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“但我没见到她。我在这儿,她在那儿。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顾笙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。
这个老人,等了一辈子,写了一辈子,最后连那封信都没能送出去。
她轻声问:“您想让我帮您送吗?”
老人看着她,眼睛里突然有了光。
“能吗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能。您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,住在哪儿。我去找。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她叫秀英。姓王。住在……住在……”
他皱起眉头,努力回忆。
“很久了。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?记不清了。”
他有些着急。
“我怎么记不清了呢?怎么会……”
顾笙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没关系。您慢慢想。”
老人看着她,看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是暖的,虽然是穿过他的身体,但他感觉到了那份温度。
他安静下来。
“我记得她喜欢在河边洗衣服。河边有棵大柳树,她总在那儿。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,记得她说话的声音,记得她穿的那件碎花褂子。但村子名字……”
他低下头。
“人老了,好多事都忘了。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您那封信,能给我看看吗?”
老人把信递给她。
顾笙接过那封信,仔细看了看。信封上的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,写得很用力。收信人的地址和名字,都还在。
“王秀英,临水县柳河村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临水县。我知道那个地方。离这儿不远。”
老人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我帮您送过去。”
老人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。谢谢你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顾笙握紧那封信。
“您放心吧。她一定能收到。”
老人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风吹过的涟漪。
“等了六十年,终于能说出那句话了。”
他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一缕轻烟,飘向夜空。
顾笙站在那儿,看着那缕轻烟越飘越远。
她知道,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。
去说那句藏了六十年的话。
她把那封信小心地收好,和之前陈远的信放在一起。
两封信,两个老人,两段未完成的遗憾。
陆朝阳走过来。
“第六个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第六个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那些光点里,又多了一颗。
她知道,那是他。
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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