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医院出来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，像有人在深蓝色的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。街上的路灯还亮着，但光线已经不那么刺眼，和即将到来的晨光融在一起。
顾笙站在医院门口，看着那缕轻烟消失的方向。
老张走了。他终于可以去看他老婆了。
虽然她看不见他。
但他会在她身边，陪着她。
直到她也走了的那一天。
陆朝阳走过来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累吗？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她确实不累。不是身体不累，是心里不累。每送走一个人，她心里就轻一点。那些压在心上的东西，正在一点一点被搬走。
“还有好多。”她说。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我陪你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顾笙走遍了海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她去过最高的楼顶，见过那些站在边缘犹豫的人。她去过最深的巷子，见过那些蹲在墙角哭泣的人。她去过最老的街区，见过那些坐在门口发呆的人。她去过最忙的市场，见过那些挤在人群里却孤独的人。
每一个角落，都有执念。
每一个执念，都是一个放不下的人，一个走不出来的魂。
城东的菜市场里，有一个卖菜的老太太。她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摆摊，一直忙到下午。她死了三年了，但她不知道。她以为还在卖菜，还在等那个欠她钱的熟人来还账。
顾笙在她摊前蹲下来，听她讲那些年卖菜的事。讲她怎么从乡下进城，怎么一点点攒钱，怎么把儿子供上大学。讲那个熟人欠了她三百块钱，说好第二天还，再也没来。
顾笙听完了，说：“他可能忘了。但您儿子现在过得很好。他在城里买了房，娶了媳妇，生了孩子。他每次回家，都会说，我妈以前卖菜供我上学，特别辛苦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
“真的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老太太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泪，也有释然。
她站起来，收拾好那些菜，化作一缕轻烟，飘向远方。
城西的建筑工地上，有一个年轻工人。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，当场就没了。但他不知道自己死了，以为自己还在干活。每天在工地上走来走去，搬砖，和泥，砌墙。
顾笙找到他的时候，他正在砌一面墙。那墙砌得很整齐，一块砖一块砖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顾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师傅，墙砌好了。”
那个工人停下来，看着那面墙。
“是啊，砌好了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砖，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这面墙，是我砌的。能站很多年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能。很多年。”
那个工人看着她，突然问：“姑娘，你是来带走的吗？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算是吧。”
那个工人笑了。
“我等了很久了。该走了。”
他放下工具，拍拍身上的灰，化作一缕轻烟，飘向天空。
城南的老小区里，有一个老太太。她每天傍晚都会坐在楼下的长椅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她死了五年了，但她不知道。她以为还在等女儿下班回来。
顾笙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老太太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姑娘，你认识我女儿吗？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但我知道她在哪儿。”
老太太的眼睛亮了。
“在哪儿？”
顾笙说：“在很远的地方。但她过得很好。她有家了，有孩子了。她每天都会想起你。”
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真的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老太太站起来，看着远处。
“那我……可以去找她吗？”
顾笙说：“可以。你一直往前走，就能找到她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，迈开步子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越走越远，越走越淡，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城北的学校门口，有一个小男孩。他每天放学的时候都会站在那儿，等妈妈来接。但他妈妈很久很久没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，只知道等。
顾笙走到他身边，蹲下来。
“小朋友，你叫什么？”
小男孩看着她，怯生生地说：“我叫豆豆。”
“豆豆，你妈妈呢？”
豆豆低下头。
“妈妈说要来接我。我一直等。”
顾笙的心揪紧。
“豆豆，你知道你等多久了吗？”
豆豆摇摇头。
顾笙想了想，指着远处那棵树。
“你看那棵树。你等的时候，那棵树还很小。现在它长这么大了。”
豆豆看着那棵树，愣住了。
“那么大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你等了很久了。妈妈不是不来，是来不了。她让我告诉你，她很想你。让你别等了。”
豆豆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想妈妈。”
顾笙轻轻抱住他。
“妈妈也想你。她在那边等你。你往前走，就能见到她。”
豆豆抬起头。
“真的吗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豆豆擦掉眼泪，笑了。
他迈开小腿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回头，冲顾笙挥挥手。
顾笙也挥挥手。
豆豆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，走进那片光里。
每一天，每一个角落，顾笙都在做同样的事。
听他们说话，陪他们坐着，让他们放下。
那些她渡过的每一个人，都在离开之前，看她一眼，说一声谢谢。
然后化作一缕轻烟，飘向夜空。
那些光点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亮。
到最后，整个海城的夜空，都布满了光点。
像无数颗星星，在闪烁。
老鬼说，那是他们在看着她。
在陪着她。
在等她。
顾笙站在渡吧门口，抬起头，看着那些光点。
她笑了。
“我会的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会好好的。”
那些光点闪了闪，像是在回应。
陆朝阳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两个人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光点，看着那片星空。
过了很久，顾笙转过身。
“还有多少？”
陆朝阳看着她。
“还有很多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
她迈开步子，走进夜色里。
走向下一个角落。
下一个等着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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