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停尸间走出来的。
她只记得九爷扶着她,在沙发上坐下,给她倒了一杯热水。她捧着杯子,手还在抖,水洒出来一半。
“知春……知春有孩子?”她的声音沙哑,不像自己的。
九爷点点头。
“她死的时候,已经怀孕五个月了。”
顾笙的呼吸停了。
“那孩子呢?”
九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?”
“知春死的时候,肚子里的孩子还在。”九爷说,“但后来,尸体被家属领走,火化了。孩子——应该也跟着一起火化了。”
顾笙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那我……”
九爷看着她的眼睛,慢慢说:
“你如果是那个孩子,你现在应该三十岁了。但知春死在1994年,如果孩子活着,今年应该是三十一岁。”
顾笙今年二十六岁。
对不上。
“我不是那个孩子?”
“不是。”九爷说,“但你和知春长得一模一样。刚才那具尸体,你看见了吗?那张脸,和你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。
顾笙明白他的意思。
她和知春,长得一模一样。就像知秋和知春长得一模一样。
她是知春的转世?还是知春的什么人?
她不知道。
——
九爷给她添了热水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殡仪馆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。
“九爷,”顾笙终于开口,“你为什么给死人化妆?”
九爷愣了愣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因为活人的脸会变,死人的脸不会。”他说,“活人今天笑,明天哭,后天可能就翻脸不认人。但死人不一样,他们躺在那里,什么表情就是什么表情,永远不会变。我给他们化最后一次妆,让他们走得体面一点。”
他喝了口茶。
“三十年前,我给阿莲化妆的时候,知春在旁边跪着。我问她,你是她什么人?她说,我是她妹妹。我说,你姐姐走了,你要好好活着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阿莲的脸,看了很久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后来我给知春化妆的时候,我就在想,她跪在那儿看阿莲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在想,怎么去陪她了?”
顾笙的眼眶湿了。
“再后来,我给知秋化妆。她手里攥着知春的照片,脸上带着笑——那种笑,不是死人该有的表情。她是笑着死的。”
他看着顾笙。
“你知道什么人会笑着死吗?”
顾笙摇头。
“想通的人。”九爷说,“放得下的人。觉得死比活好的人。”
顾笙沉默了很久。
“九爷,你信有来世吗?”
九爷看着她,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。
“我给死人化了三十年妆,什么怪事都见过。有的尸体,化完妆之后,眼睛会自己闭上。有的尸体,嘴角会自己翘起来。有的尸体,明明死了三天,手还是热的。”他说,“来世不来世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人死了之后,不是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香炉前,添了一炷香。
“你要是问我,我会说,知春没有走远。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顾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等我?”
九爷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问我,你为什么和知春长得一模一样。我不知道。但我告诉你一件事——知春死的那天晚上,有人来找过我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男人。”九爷说,“穿着灰色长衫,年纪看不出来,三十多,也可能四十多。他站在停尸间门口,看着知春的尸体,站了很久。”
顾笙的手攥紧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了一句话。”九爷回忆着,“他说,‘她会回来的,我保证。’”
顾笙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那个男人长什么样?”
“记不太清了。”九爷皱眉,“他站在阴影里,脸看不太清楚。但有一件事我记得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左手上,有一道疤。”九爷比划着,“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掌心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左手上有一道疤。
和陆朝阳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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