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坐在渡吧窗边,看着外面的世界。
已经三天了。
三天里,她没有离开过这把椅子。困了就靠在窗框上眯一会儿,饿了就吃一口苏姐送来的饭。她不敢离开,因为每一个经过窗前的虚影,都可能需要一个渡他的人。
那些虚影越来越多。
多得她已经数不清了。
街道上,楼房上,天空中,到处都是那些淡淡的身影。他们挤在一起,密密麻麻,像潮水一样涌过每一条街道。有的在哭,有的在喊,有的在疯狂地撞墙。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低沉的轰鸣,像无数只蜜蜂同时振翅,震得人头皮发麻。
阳光被他们挡住了。
明明是中午,天却灰蒙蒙的,像黄昏。那些虚影的影子投在地上,层层叠叠,交错在一起,把整座城市变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顾笙看着窗外,心里越来越沉。
她已经渡了那么多,可还是这么多。
她一个人,真的渡得完吗?
老鬼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顾笙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嗯?”
老鬼指着窗外。
“你看。”
顾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远处,那些虚影正在往一个方向聚集。不是乱糟糟的,而是有规律的,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。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在一起,越聚越多,越聚越厚。
那个方向,是城东。
那四道光柱曾经升起的地方。
顾笙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他们要去哪儿?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要去哪儿。是要变成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爆炸,是某种更深的声音,像大地在呻吟,像天空在撕裂。那声音从城东的方向传来,震得整条街都在颤抖。窗户咯咯作响,杯子从架子上掉下来,啪的一声碎成几片。
顾笙猛地站起来。
远处,一道灰色的光柱冲天而起。
不是之前那四道彩色的,是灰色的。纯粹的,浓稠的,像凝固的烟雾。它从城东升起,越来越高,越来越粗,直刺苍穹。
那光柱里,全是虚影。
无数虚影挤在一起,被那股力量裹挟着,往上冲。他们的脸扭曲着,嘴巴张着,发出无声的尖叫。他们想挣扎,想逃,但挣脱不了。只能随着那股力量往上冲,越来越高,越来越远。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……”
老鬼的脸色凝重得可怕。
“执念太多了。他们聚在一起,变成了怨气。”
顾笙冲出门外。
陆朝阳追上去,拉住她。
“别去!”
顾笙挣扎着。
“他们在那儿!他们需要我!”
陆朝阳抱紧她。
“你去了也没用!那是怨气,不是执念!你渡不了他们了!”
顾笙愣住了。
她看着远处那道光柱,看着那些被裹挟的虚影,看着他们扭曲的脸。
他们曾经是放不下的人。
是等着被渡的魂。
现在,他们变成了怨气。
变成了她最害怕的东西。
她跪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那道光柱越来越亮,越来越高。
冲到半空的时候,它突然炸开了。
轰——
无数灰色的光点四散飞溅,像烟花一样洒向整座城市。那些光点落下来,落在街道上,落在楼房里,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。
顾笙抬起头,看着那些光点。
它们落在她手上,冰凉刺骨。
她低头看,那些光点慢慢渗进她的皮肤里,消失了。
但她感觉到了什么。
不是痛苦,是别的东西。
是那些人的记忆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:
“我等了他二十年……他说会回来的……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:
“我女儿……我女儿才三岁……她怎么办……”
一个老人的声音:
“老伴先走了,我一个人……一个人……”
无数声音,无数记忆,无数痛苦,同时涌进她的脑子。
太多了。太多了。
她捂住头,蹲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陆朝阳冲过来,抱住她。
“顾笙!顾笙!”
她听不见他的声音。
她只听见那些声音,看见那些画面,感受那些痛苦。
太多了。
她快疯了。
突然,那些声音停了。
不是消失,是被什么挡住了。
顾笙睁开眼睛。
她看见那些光点,那些从她身上飘出来的光点。它们飘浮在她周围,围成一个圈,把她护在中间。
那些光点,是之前她渡过的那些人。
李建国,沈曼妮,苏瑶,陈婉君,阿明,阿莲,小安,小悦,小雨,秀芬,陈远,小宇,老张,还有无数她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他们都在。
都在保护她。
那些怨气落在他们身上,被他们挡住了。他们一个一个变得更淡,但没有人退后。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
那些光点闪了闪,像是在说:
“你渡我们,我们护你。”
远处,那道光柱越来越弱。
那些怨气,被挡住了。
被那些曾经是执念、现在变成了光的人,挡住了。
顾笙站起来,看着远处。
那道光柱终于消失了。
天空恢复了原来的颜色。
那些光点,也慢慢散去。
但顾笙知道,他们没有消失。
他们变成了真正的星星。
永远在天上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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