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陆朝阳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很冷。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稳脚。到处都是白色的雪，一望无际，延伸到天边。天空灰蒙蒙的，看不见太阳，也看不见云，只有无尽的苍白。
他站在雪地里，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儿。
脚下是厚厚的积雪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又一步。雪很深，每走一步都很吃力。但他没有停，因为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叫他。
说不清是什么，就是有。
走了很久很久，他终于看见了。
一个女人站在雪地里，背对着他。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，和雪几乎融为一体。长长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，像一面旗帜。
她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陆朝阳的心跳突然快了。
他慢慢走过去，走到她身后。
“妈？”
那个女人转过身。
是林雪。
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。年轻，温柔，眼睛里带着光。她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和照片里一样，又比照片里更暖。
“朝阳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陆朝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林雪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那只手是暖的，不是梦里那种虚假的温度，是真的暖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比我想的还高。”
陆朝阳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……你一直在吗？”
林雪点点头。
“一直在。在你心里。在你爸的故事里。在你每一个想我的瞬间。”
她拉着他在雪地里坐下。
雪很凉，但陆朝阳感觉不到。他只是看着她，舍不得移开目光。
林雪指着远处那座雪山。
“看见了吗？那就是我最后待的地方。”
陆朝阳看过去。那座山很高，很陡，山顶隐在云雾里。雪崩就是从那儿下来的，把一切都埋了。
“那时候疼吗？”他问。
林雪想了想。
“不疼。就是冷。特别冷。但心里有个念头，你爸还活着，你还在等我。那个念头，比什么都暖。”
陆朝阳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林雪看着他，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。
“傻孩子，哭什么？我不是在这儿吗？”
陆朝阳摇头。
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林雪把他抱进怀里。
那个拥抱，他等了三十年。
从记事起就等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他问过老鬼无数次，妈妈在哪儿？老鬼总是沉默，或者岔开话题。后来他不问了，但他心里那个洞，一直在。
现在，那个洞被填上了。
“妈，”他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，“你能给我讲讲你吗？”
林雪笑了。
“想听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想听。”
林雪想了想。
“你小时候特别乖。不哭不闹，就是睡。我抱着你，你就能睡一整天。你爸说你懒，我说你是省心。”
陆朝阳笑了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你第一次叫妈妈，是一岁两个月。那天你爸抱着你，你突然冲我叫了一声，妈。你爸激动得差点把你摔了。”
“还有吗？”
“你第一次走路，是在这张照片前。”林雪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石头，上面放着一张照片，是她的照片。“你扶着石头站起来，走了一步，又一步。走到照片前，伸手摸了一下，然后回头冲我笑。”
陆朝阳听着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些他从来没有过的记忆，正在一点一点被填满。
不是假的，是真的。是妈妈留给他的。
“你走的时候，”他问，“想过我吗？”
林雪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天天想。每一刻都想。想你长大会是什么样子，想你上学开不开心，想你将来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。想得多了，就不觉得冷了。”
陆朝阳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现在很好。有爸，有顾笙，有渡吧那些人。他们都对我很好。”
林雪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我都知道。”
她站起来，拉着他也站起来。
“朝阳，我今天叫你来，是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陆朝阳看着她。
林雪说：“你以后的路，要自己走。我不能一直陪着你。”
陆朝阳的心一紧。
“可是你……”
林雪摇摇头。
“我在你心里。不会走。但我不能替你做任何事。你要自己选，自己走，自己担。”
她伸出手，最后摸了一下他的脸。
“记住，妈永远爱你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，越来越淡，最后化作一片光。
那光照在陆朝阳身上，暖暖的。
然后他醒了。
睁开眼睛，窗外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。
他躺在床上，愣愣地看着天花板。
然后他笑了。
因为他知道，那不是梦。
是妈妈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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