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和陆朝阳回到渡吧的时候，已经很晚了。
月亮升到了半空，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。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，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。苏姐已经睡了，厨房里还留着两碗温热的粥。王胖子窝在沙发里打盹，听见动静睁开眼，嘟囔了一句“回来了”又睡过去。九爷不在，大概早就上楼休息了。阿鬼还在角落里擦杯子，看见他们进来，抬起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擦。
只有老鬼坐在窗边，背对着门，看着外面那条河。
他好像一直在等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身，看着顾笙。
那目光里，有期待，有不安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顾笙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老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见到她了。”
老鬼的手微微一抖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顾笙知道他想问什么。
“是妈妈。谢知秋。她回来了。”
老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她，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，才挤出一句话：
“她……她说什么？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她说，谢谢你。她说，她一直在。”
老鬼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他低下头，用手捂住脸，肩膀微微抖动。没有声音，就那么无声地哭着。
顾笙没有打扰他，只是坐在旁边，陪着他。
陆朝阳也走过来，站在老鬼身后，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。
老鬼哭了很久。
等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，脸上全是泪痕，但他在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那条河。
河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，和三十年前一样。
“我等你这句话，等了三十年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终于等到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老鬼一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。
顾笙上楼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那个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。但他坐在那儿，不像以前那么孤独了。
因为心里那个人，回来了。
顾笙睡下之后，老鬼还坐在窗边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一个小时？两个小时？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，他都没注意。脑子里全是她。年轻的她，笑着的她，拉琴的她，抱着孩子的她。
一幕一幕，像放电影一样。
他以为这些画面他早就忘了。原来没有。都在。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，一碰就出来。
困意慢慢涌上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恍惚间，他听见有人在叫他。
“老鬼。”
那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他睁开眼睛。
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白裙子，长发披散，脸上带着笑。
是谢知秋。
老鬼愣住了。
他想站起来，但身体动不了。他想说话，但张不开嘴。
谢知秋走过来，在他面前蹲下，和他平视。
那双眼睛，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亮亮的，温柔的，像藏着整个春天。
“老鬼。”她又叫了一声，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老鬼的眼泪涌出来。
他拼命想说话，想叫她，想问她在那边好不好，想告诉她他有多想她。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谢知秋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都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你受的苦，你等的日子，你一个人把女儿带大。我都知道。”
老鬼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谢知秋也红了眼眶。
“老鬼，谢谢你。”
老鬼拼命摇头。
不是谢谢，是他该谢谢她才对。谢谢她愿意跟他在一起，谢谢她给他生了女儿，谢谢她用命换了他。
谢知秋笑了。
“你呀，还是这么傻。”
她站起来，退后一步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老鬼急了。他想拉住她，但手抬不起来。
谢知秋看着他，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“别急。我会一直在。在你心里，在顾笙心里，在那些我们爱的人心里。”
她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老鬼，好好活着。替我活着。”
老鬼终于喊了出来：
“知秋！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眼前还是那个窗边，还是那条河，还是那片月光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满头大汗。
但他的手心，是湿的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里，有一个浅浅的痕迹。像是有人握过的温度。
他愣住了。
不是梦。
是真的。
她真的来过。
老鬼慢慢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，凉凉的，带着河水的湿气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夜空。
那些光点还在，一闪一闪的。
其中一颗，特别亮，特别近。
他笑了。
“知秋，谢谢你也来看我。”
那颗星星闪了闪，像是在回应。
老鬼站在窗边，看着那颗星星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上楼，走进自己的房间，躺下。
这一夜，他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。
但他知道，她一直在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