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，像一块褪色的蓝布上染了一抹淡金。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，薄薄的一层，飘在脚边。老城区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水墨画里的远山。
她站在巷子里，看着东边泛起的晨光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知春是她妈妈？那她是谁的孩子？那个穿灰长衫的男人是谁？他说的“她会回来的”是什么意思？他怎么知道她会回来？他凭什么保证？
她想起陆朝阳左手上的那道疤。
是他吗？
不对。陆朝阳才三十出头，三十年前他还没出生。那道疤是七年前留下的，他自己说的——雪山，冰。
那是谁？和陆朝阳有同样疤痕的人，会是谁？
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。雾气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，凉意透进骨头里。但她顾不上这些，脑子里只有那些问题，像走马灯一样转。
走到渡吧门口，看见王胖子蹲在台阶上抽烟。
他缩成一团，像一只冬眠的熊，烟头的红光在晨雾中一明一灭。看见她回来，他猛地站起来，烟头掉在地上。
“你回来了？”王胖子跑过来，上上下下打量她，“九爷那边怎么说？你没事吧？脸色怎么这么白？”
顾笙没回答，推开他，径直走进渡吧。
陆朝阳还在吧台后面，一夜没睡的样子。他穿着那件旧衬衫，袖口挽着，露出左手腕上那道疤。他正在擦杯子，动作很慢，很机械，像在打发时间。
看见她进来，他放下手里的杯子。
“怎么样？”
顾笙看着他，看着他的左手。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掌心，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“你手上那道疤，什么时候有的？”
陆朝阳愣了愣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“七年前。”
“怎么来的？”
陆朝阳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，眼神变得遥远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雪山。冰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冰裂了，划的。”
顾笙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认识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吗？年纪比你大，左手也有疤，和你的一模一样。”
陆朝阳的眼神变了。他的手停在吧台上，一动不动。空气像凝固了。
王胖子从外面跟进来，听见这话，也愣住了。
“老陆，你认识？”
陆朝阳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河。晨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
很久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那个人，是我师父。”
顾笙的心跳加速。
“你师父？”
“老鬼。”陆朝阳转过身，“教我摆渡的人。”
老鬼。日记本上的老鬼。知春遗物里的老鬼。沈女士纸条上的老鬼。
“他在哪儿？”
陆朝阳摇头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一丝失落。
“七年前失踪了。我一直在找。”
顾笙看着他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留我在渡吧，是因为……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耳后，那个曼珠沙华的胎记上。
“因为我师父跟我说过，曼珠沙华，是孟婆的记号。他让我留意这样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说，有一天，会有一个女人来找我。让我好好照顾她。”
顾笙的眼泪掉下来。
那个女人，是她吗？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她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秘密。关于她自己的秘密，关于知春知秋的秘密，关于老鬼的秘密。
那个穿灰长衫的男人，三十年前看着知春的尸体，说“她会回来的”。七年前，他收陆朝阳为徒，然后失踪了。
他去哪儿了？
他为什么要等“她”回来？
她是谁？
——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急，很乱，踩在石板路上，哒哒哒像敲鼓。紧接着，门被猛地推开，周晓燕冲进来，脸色惨白得像纸。
“曼妮不见了！”
陆朝阳眉头一皱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晚。她说要出去透透气，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”周晓燕的声音在发抖，整个人像筛糠一样，“我找了一夜，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。她家、公司、常去的咖啡馆、健身房，都没有。电话关机，微信不回，人就像蒸发了一样。”
顾笙看着她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她有没有说要去哪儿？”
周晓燕摇头，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。
“但她最近一直在念叨一个地方——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清河。”周晓燕说，“她说，想去河边看看。我问她去河边干什么，她不说话，只是摇头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沉。
清河。阿莲跳河的地方。知春知秋溺亡的地方。那棵老柳树，那两行刻在树干上的字。
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
陆朝阳跟上去。
王胖子也想跟，被陆朝阳一把拦住。
“你留下，万一她回来。”
王胖子点点头，脸上全是担忧。
两个人冲进清晨的薄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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