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陆朝阳不再问妈妈在哪儿了。
他知道她在。
在老鬼讲的那些故事里,在顾笙看着他的眼神里,在自己每一次心跳里。那些她不在的日子,其实她一直在。
只是他以前不知道。
现在知道了,就够了。
老鬼察觉到了他的变化。
那天傍晚,父子俩坐在河边那棵老柳树下。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,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过,留下一串涟漪。
老鬼抽着烟,陆朝阳看着河。
“不找了?”老鬼问。
陆朝阳摇摇头。
“不找了。”
老鬼点点头,没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,陆朝阳突然开口。
“爸,你给我讲讲她吧。讲那些我不知道的事。”
老鬼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想听什么?”
“什么都想。”
老鬼想了想,开始讲。
讲他第一次见林雪,是在雪山上。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,站在雪地里,像一团火。他当时就想,这个女人,不一样。
讲他们一起爬山,一起看日出,一起在雪地里打滚。她笑得那么大声,震得树上的雪都掉下来。
讲她怀他的时候,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,但还是坚持每天去河边散步。她说,让儿子从小听水声,长大性格好。
讲她生他的那天,疼了一天一夜,愣是没喊一声疼。医生出来说,这孩子命大,他妈也命大。
讲她最后那天,推开他的时候,脸上还在笑。
她说,老鬼,照顾好儿子。
然后就没了。
老鬼讲完,眼眶红了。
陆朝阳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爸,她从来没怪过你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坐着,看着那条河。
夕阳落下去了,月亮升起来。
第二天,顾笙发现陆朝阳在翻一个旧箱子。
那个箱子放在老鬼床底下,落满了灰。陆朝阳把它拖出来,打开,里面全是照片。
黑白的,彩色的,大大小小,叠得整整齐齐。
全是林雪。
年轻的林雪,站在雪山前,笑得那么灿烂。抱着婴儿的林雪,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,眼里全是温柔。和老鬼并肩站着的林雪,歪着头,靠在他肩上。
还有一张,是她一个人的。穿着白裙子,站在河边,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伸手去撩,正好被拍下来。
陆朝阳拿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顾笙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像你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他们说,我像她。”
他把那张照片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其他的收好,放回箱子里,推到床底下。
从那天起,那张照片就放在他床头。
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。
她在笑。
又过了几天,顾笙发现陆朝阳又在河边坐着。
不是那棵老柳树,是另一个地方。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,以前从没见他坐过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陆朝阳没说话,只是看着河面。
顾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河面上,倒映着月光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但除了这个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在看她?”她问。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她以前也爱坐在这儿。老鬼说的。”
顾笙没再问,只是陪他坐着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那条河。
过了很久,陆朝阳突然说:“你说,她现在在哪儿?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在你心里。”
陆朝阳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你妈妈在哪儿?”
顾笙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也在心里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,又看向河面。
两人又沉默了。
但那种沉默,不难受。
是一种很舒服的沉默。
像有人陪着。
又过了几天,陆朝阳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。
每次他看那张照片的时候,林雪的眼神好像在动。
不是真的动,是感觉。那双眼睛,好像一直在看他。不管他站在哪个角度,那双眼睛都追着他。
他试过把照片放远一点,那眼神还在。放近一点,也在。放在左边,在。放在右边,还在。
他拿去问老鬼。
老鬼看了半天,说:“我也有这种感觉。”
陆朝阳愣住了。
老鬼说:“你妈活着的时候,眼睛就这样。不管你在哪儿,她都能看见你。她说,这叫心眼。”
陆朝阳低头看着那张照片。
那双眼睛,真的在看他。
不是幻觉,是真的。
他知道,她在那儿。
在照片里,在心里,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。
他把照片放回床头。
那天晚上,他睡得很安稳。
梦里,林雪又出现了。
她站在河边,穿着那条白裙子,风吹起她的头发。她转过身,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,和照片里一模一样。
她朝他招招手。
陆朝阳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朝阳,妈妈一直在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笑了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进河里。
河水没过她的脚踝,没过她的膝盖,没过她的腰。
她没回头。
陆朝阳站在岸边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河中央。
他没有追。
因为他知道,她不是走了。
是回去了。
回他心里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转过头,看着床头那张照片。
林雪还在笑。
那双眼睛,还在看他。
他也笑了。
“妈,早安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