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傍晚,太阳刚落下去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。
顾笙坐在窗边,翻着那本日记本。妈妈的字还在,一笔一划都那么清晰。她看了无数遍,每次看都觉得像第一次。
陆朝阳在旁边擦杯子,一个一个擦得锃亮。苏姐在厨房忙活,香味飘得满屋都是。王胖子窝在沙发里翻手机,九爷抽着水烟袋,阿鬼在角落里擦另一批杯子。
老鬼还是坐在老位置上,看着那条河。
一切如常。
突然,阿鬼的手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顾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门是关着的。但透过门上的玻璃,可以看见一个人影。
黑色的长袍,长发垂落。
孟婆。
顾笙站起来。
门没有开,但那个人影已经到了屋里。
她就站在那儿,站在所有人中间。
这一次,她的脸是清晰的。
不是威严的,不是遥远的,是一张普通的脸。四十多岁的样子,眉眼温和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她不普通。
老鬼慢慢站起来。
他看着孟婆,看着那张脸,眼眶慢慢红了。
孟婆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,谁也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。
过了很久,孟婆开口了。
“你等了她千年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该见的都见了。”
老鬼又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该了的都了了。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。”
孟婆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还有什么放不下的?”
老鬼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孟婆没有催他,只是等着。
老鬼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老了,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。但它们曾经年轻过,曾经牵过她的手,曾经抱过刚出生的女儿。
他慢慢跪下来。
跪在孟婆面前。
磕了三个头。
第一个头磕下去,额头触地。
“谢谢您让知秋来到我身边。”
第二个头磕下去。
“谢谢您让我见到她最后一面。”
第三个头磕下去。
“谢谢您让她回来。”
孟婆没有拦他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这个等了一千年的男人。
三个头磕完,老鬼抬起头。
孟婆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头顶上。
那一瞬间,老鬼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。不是痛苦,不是记忆,是另一种东西。
孟婆收回手。
“可以了。”
老鬼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他看着孟婆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
“您……您不恨我吗?”
孟婆愣了一下。
“恨你什么?”
老鬼说:“我占了她的心。她本来应该是您的。”
孟婆笑了。那笑容和普通人一样,甚至有点暖。
“她是我的分神,不是我的所有物。她愿意跟谁,是她的事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顾笙。
“你也是。你们都是。”
她扫了一眼屋里的人,老鬼,陆朝阳,王胖子,苏姐,九爷,阿鬼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
然后她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最后一眼落在老鬼身上。
“老鬼,千年够了。以后别等了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
孟婆推开门,走进暮色里。
消失了。
屋里一片安静。
过了很久,王胖子小声说:“走了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老鬼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顾笙走过去,轻轻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老鬼?”
老鬼转过头,看着她。
他的脸上没有泪,但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。
不是悲伤,不是释然,是另一种东西。
他说:“她说千年够了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老鬼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够了就好。”
他转身走回窗边,在椅子上坐下。
看着那条河,和以前一样。
但这一次,他看的不是等,是看。
等和看,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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