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吧没有招牌。
它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的最深处,门脸儿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旁边是一家棺材铺和一家纸扎店。苏瑶跟着陆朝阳七拐八绕,踩着满地的积水,心想这是什么鬼地方。
“到了。”陆朝阳推开一扇旧木门。
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檀香味混着酒香飘出来。陆朝阳按了按墙上的开关,灯亮了。
苏瑶愣住了。
这是一间不大的酒吧,七八张桌子,吧台是老船木做的,上面吊着几盏渔网灯。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,有的已经发黄。最奇怪的是角落里的那面墙——整面墙都是玻璃罐子,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,每个罐子上贴着日期。
“坐。”陆朝阳走进吧台,开始忙活。
苏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是条小河,雨点打在水面上,晕开一圈一圈的光。
“姜茶。”陆朝阳端过来一个杯子,“先暖着。酒要等会儿,得现调。”
苏瑶捧着杯子,热气扑在脸上。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。
陆朝阳在吧台后面调酒,动作很慢,像在做什么仪式。苏瑶看着他,突然发现一个问题——
“你左手腕上那道疤,”她问,“怎么来的?”
陆朝阳的动作顿了顿。他没回头,声音平淡:“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你不是摆渡人吗?摆渡人也有过不去的过去?”
“谁跟你说的摆渡人就该百毒不侵?”陆朝阳转过身,手里端着一杯酒。酒是淡蓝色的,杯沿挂着一圈细盐,像雪山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他把酒放在苏瑶面前,“名字叫‘过去’。”
苏瑶看着那杯酒:“喝了会怎样?”
“会让你看到你最想忘记的那件事。”陆朝阳在她对面坐下,“但只有一分钟。一分钟之后,你就再也想不起来了——彻底忘记,像从来没发生过。”
苏瑶盯着那杯酒。最想忘记的事?八年的感情?还是周成安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——像看一个累赘?
“真的假的?”她不信。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陆朝阳靠在椅背上,“反正你刚才都要跳了,还怕一杯酒?”
苏瑶端起酒杯,一口闷了。
酒很烈,呛得她直咳嗽。然后,世界变了。
她站在一个婚礼现场。不是她的婚礼,是别人的。她看见周成安穿着新郎礼服,牵着一个穿婚纱的女人,在众人面前交换戒指。那女人的脸模糊不清,但周成安的脸无比清晰——他在笑,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幸福的笑。
苏瑶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她看见周成安亲吻那个女人,看见他们切蛋糕,看见他们接受所有人的祝福。然后,周成安转过头,看着她——
“苏瑶,”他说,“谢谢你放手。不然我怎么知道,我还能这么幸福?”
画面碎了。
苏瑶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趴在桌上,满脸是泪。陆朝阳坐在对面,安静地擦着一个杯子。
“一分钟到了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试试,还能想起周成安的脸吗?”
苏瑶愣了愣。她努力去想——周成安长什么样?单眼皮还是双眼皮?鼻子挺不挺?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。那张看了八年的脸,一片模糊。
“我——”她慌了,“我怎么会忘了他?”
“因为你喝了‘过去’。”陆朝阳说,“现在,你只记得有‘周成安’这个人,知道他做过什么,但你不记得他的脸、他的声音、他笑起来的样子。情感的记忆还在,但细节——没了。”
苏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她试图抓住什么,但脑子里关于周成安的那部分,像褪色的照片,越来越淡。
“为什么要帮我忘了?”她问。
“因为我问过你,你穿婚纱站在那儿的时候,最舍不得的是什么。”陆朝阳看着她,“你说,是你自己。既然舍不得自己,就别带着垃圾上路。”
苏瑶沉默了。
“记住该记住的,忘记该忘记的。”陆朝阳站起身,“这是渡吧的第一条规矩。”
他走到吧台后面,开始洗杯子。苏瑶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想起他左手腕上的那道疤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喝了‘过去’吗?”
陆朝阳没回头。
“喝了。”他说,“喝了很多杯。”
“那你忘记了吗?”
沉默。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“没有。”陆朝阳转过身,脸上挂着笑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,“因为我最想忘记的那件事,我的‘过去’酒,调不出来。”
苏瑶想问为什么,但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