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边上,雾气很重。
那是河面升腾起的水汽,混着晨雾,形成一道白茫茫的屏障。能见度不到十米,只能看清近处的河岸和柳树的轮廓。柳条垂在水面上,随风轻轻摆动,像无数只手在招摇。
顾笙沿着河岸跑,眼睛四处搜寻。脚下是湿滑的泥土,好几次差点滑倒。她顾不上,只是拼命跑,一边跑一边喊:
“曼妮!沈曼妮!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雾气在流动,只有河水在流淌,发出轻微的哗哗声。
她继续往前跑,一直跑到那棵老柳树下。
那棵树很好认,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枝条垂得很低,几乎挨着水面。树干上那两行字还在——知春,等我回来;知秋,我等你,永远。
树下蹲着一个人。
穿着白色的睡裙,赤着脚,披头散发,蹲在河边,一动不动地看着水面。睡裙很薄,被雾气打湿了,贴在身上。她的脚沾满了泥,但她浑然不觉。
是沈曼妮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。河岸的泥土很软,蹲下去的时候陷进去一点。
“曼妮。”
沈曼妮转过头,看着她。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,没有光,没有焦点。嘴唇发白,在轻轻颤抖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梦呓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沈曼妮看着河面。雾气在河面上翻涌,像活的一样。
“她在这儿。”
“谁?”
“妹妹。”沈曼妮说,“她一直在这儿。等我。”
顾笙的心揪紧了。她握住沈曼妮的手,那只手冰凉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曼妮,你妹妹已经走了。很多年了。”
沈曼妮摇头。她摇得很慢,很机械。
“没有。她没走。她每天晚上都来找我。站在我床边,看着我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顾笙,“你也能看见,对不对?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那些颜色。”沈曼妮说,“你也能看见。我能感觉到。你身上有那种东西——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顾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确实能看见,但她不知道沈曼妮是怎么知道的。
沈曼妮指着河面。
“你看,她现在就站在那儿。”
顾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河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雾气在流动,只有偶尔飘过的枯叶。
但她闭上眼睛,再用那种方式看——那种她也不知道怎么描述的方式,就是用心去看,用那种能看见“灰雾”的方式去看。
她看见了。
一团灰雾,很淡很淡,几乎透明,飘在水面上方。那团灰雾的形状,是一个小女孩,四五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小裙子。
她正看着沈曼妮。
“她说什么?”顾笙问。
沈曼妮的眼泪掉下来。泪水滑过她苍白的脸颊,滴在泥土上。
“她说,姐姐,我想回家。”
顾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她站起来,走到河边,对着那团灰雾伸出手。
“你是曼琳吗?”
灰雾没有动,只是看着她。那双眼睛——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——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期待,又像悲伤。
“你姐姐很想你。”顾笙说,“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你能告诉她吗?”
灰雾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慢慢飘过来,飘到沈曼妮面前。那团雾环绕着她,像在拥抱。
沈曼妮浑身发抖,泪流满面。她伸出手,想去抱,但抱到的只有空气。
“她说什么?”顾笙问。
沈曼妮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,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“她说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那团灰雾慢慢散开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雾气里。
沈曼妮跪在河边,放声大哭。那哭声凄厉而绝望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。
——
陆朝阳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。
他没有走过去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他点了一根烟,烟雾和雾气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等沈曼妮哭够了,他才慢慢走过来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这里冷。”
沈曼妮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,满脸泪痕。
“你是摆渡人?”
陆朝阳点头。
“你能帮我吗?”
陆朝阳看着她。
“你想让我帮什么?”
沈曼妮沉默了很久。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泥土。
“我想让她走。”她说,“可是我又舍不得她走。”
陆朝阳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跟着你吗?”
沈曼妮摇头。
“因为她不放心你。”陆朝阳说,“三十年了,你一直没放过自己。她看着你折磨自己,她也走不了。她心疼你。”
沈曼妮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是我留着她?”
陆朝阳点头。
“放下她,她才能走。放下你自己,你才能活。”
沈曼妮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杀了她……”
“你不是故意的。”陆朝阳说,“你当时只有四岁。四岁的孩子,不知道那一下推出去会有什么后果。”
沈曼妮摇头。她摇得很用力,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。
“我知道。我知道的。”
陆朝阳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沈曼妮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我知道游泳池深。我知道她不会游泳。我知道推她下去,她会死。”
顾笙的呼吸停了。
“我当时就想让她死。”沈曼妮说,“因为她比我漂亮,比我可爱,妈妈更喜欢她。所有人都喜欢她,她一来,我就没人理了。我就想让她消失。”
她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我是故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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