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顾笙一个人去了河边。
苏姐下午就开始准备包馄饨的材料,和面,剁馅,调味道。顾笙想帮忙,被赶了出来。“明天早上才吃,你现在帮什么忙?去去去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她只好出来走走。
走到那棵老柳树下,她停下来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的外套,旧布鞋,头发随意扎着。背对着她,看着那条河。
顾笙愣了一下。
孟婆。
她没有穿那身黑袍,还是那身普通老太太的打扮。站在那儿,和任何一个来河边散步的老人没什么两样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孟婆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那条河。
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,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过,留下一串涟漪。远处有孩子在玩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“这地方真不错。”孟婆说。
顾笙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孟婆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一个人来的?”
顾笙说:“陆朝阳在店里帮忙。苏姐要做馄饨,把我赶出来了。”
孟婆嘴角动了动,像是要笑。
“馄饨。好吃吗?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苏姐做的,都好吃。”
孟婆点点头,又看着那条河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夕阳慢慢往下沉,天边的红色越来越深,越来越浓。
过了很久,孟婆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分成那么多分神吗?”
顾笙摇摇头。
孟婆的目光变得很远,远到好像在看几千年前的事。
“那时候我还年轻。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年轻,是刚成为孟婆的时候。刚掌管阴阳,刚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一开始觉得烦。那么多的人,那么多的执念,那么多的放不下。每天都有新的,每天都有旧的。怎么都看不完,怎么都渡不完。”
顾笙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有一天,我看见一个女人。她三十多岁,病死的。死之前一直抓着床单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门口。我问她等什么,她说等女儿。女儿在外地打工,赶不回来。”
孟婆的声音很轻。
“她没等到。眼睛闭上的时候,还在看门口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顾笙。
“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。为什么要有执念?为什么要放不下?为什么死了还要惦记着活人?”
顾笙没有说话。
孟婆又看着那条河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因为爱。”
“她们爱女儿,爱丈夫,爱父母,爱那些没做完的事。爱得太深,就放不下。爱得太深,就变成执念。”
她伸出手,指着那条河。
“你看这条河。它流了几千年,见过多少人?有跳河的,有等船的,有送别的,有重逢的。它记不住每一个人,但它一直在那儿。流着,看着,陪着。”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
孟婆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我也一样。我记不住每一个人,但我爱他们。每一个人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放在顾笙肩上。
“所以我把分成那么多分神。让她们去爱,去陪,去渡。她们替我做的事,就是我做的事。她们爱的人,就是我爱的人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孟婆收回手。
“谢知秋爱你,林雪爱她儿子,那些分神爱她们遇见的人。不是替我爱,是她们自己爱。但我知道,她们爱的时候,我也在爱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这么说,是不是有点自私?”
顾笙摇头。
“不是自私。”
孟婆看着她。
“那是什么?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是……没办法吧。一个人爱不过来,就分出去。分出去的爱,还是爱。”
孟婆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,是真的笑,从眼睛里笑出来的。
“你比你妈会说话。”
顾笙也笑了。
孟婆转过身,又看着那条河。
夕阳快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。河面上的金色慢慢褪去,变成暗红色,然后越来越暗。
“顾笙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这次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顾笙看着她。
孟婆说:“你不用再等我了。我不会再来了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孟婆继续说:“你渡了那么多人,自己也渡了自己。印记是你自己的,日子是你自己的,以后的路也是你自己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顾笙的眼睛。
“我不需要再来。你也不需要我再来了。”
顾笙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可是……”
孟婆摇摇头。
“没有可是。你很好。比我想的好。”
她伸出手,最后一次摸了摸顾笙的脸。
那手是温的,和普通人一样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
她收回手,转过身,往河边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告诉老鬼,河又不会跑。别总看。”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进暮色里,走进那条河里。
消失了。
顾笙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夕阳完全落下去了,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片星空。
那些光点还在,一闪一闪的。
但她知道,以后不会再有人从那里下来了。
不会再有孟婆,不会再有妈妈,不会再有那些回来又走的人。
他们都在那儿了。
永远在那儿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心口。
那个印记还在,温热的,一下一下跳。
她把手按上去。
“妈,孟婆,谢谢你们。”
那颗最亮的星星闪了闪。
像是在说:
“不用谢。”
顾笙笑了。
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向渡吧,走向那些等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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