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阳光越来越亮，照在河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。远处有船经过，马达声突突的，惊起一群水鸟。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，在空中转了一圈，又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她还在想那个梦。
那些人，那些脸，那句“我们来还你”。
什么意思？
她转过身，下楼。
楼下，大家已经都起来了。苏姐在厨房忙活，锅铲碰着锅沿，叮叮当当的。王胖子窝在沙发里翻手机，看见她下来，冲她挥了挥手。九爷坐在老位置上，抽着水烟袋，烟雾袅袅。阿鬼在角落里擦杯子，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。
老鬼坐在窗边，但这次他没有看河。他在看一本书，一本很旧的书，书页都发黄了。
陆朝阳站在吧台后面，正在调一杯酒。看见她下来，他抬起头。
“做梦了？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陆朝阳放下手里的东西，走过来。
“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在喊名字。苏瑶，李建国，沈曼妮……好多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在梦里喊出来了？
她以为喊不出来的。
陆朝阳看着她。
“梦见什么了？”
顾笙在窗边坐下，把那个梦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讲那些人站在河对岸，讲苏瑶说的那句话，讲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在黑暗里。
讲到最后，她看着陆朝阳。
“她说，来还我。还什么？”
陆朝阳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那条河。
顾笙也不催，等着。
过了很久，陆朝阳开口了。
“他们不是在梦里来的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陆朝阳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是真的。他们真的来了。”
顾笙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真的来了？
那些人不是梦？
可是……他们不是已经走了吗？不是变成星星了吗？怎么会真的来？
陆朝阳指着窗外。
“你看。”
顾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河边，那棵老柳树下，站着一个人。
苏瑶。
她穿着那天来渡吧时的衣服，怀里抱着那个孩子。她站在那儿，看着渡吧的方向，好像在等什么。
顾笙的呼吸停了。
她站起来，冲到窗边，仔细看。
是苏瑶。真的是苏瑶。不是虚影，不是幻象，是真的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清清楚楚。
顾笙转身就往外跑。
她推开门，跑到河边，跑到那棵老柳树下。
苏瑶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顾笙。”
顾笙站在她面前，喘着气，说不出话。
苏瑶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“小念，叫阿姨。”
那个孩子已经会说话了。她看着顾笙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阿姨好。”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
她伸出手，想摸孩子的脸，又缩回去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……”
苏瑶抬起头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突然想来看看你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止我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苏瑶往她身后指了指。
顾笙转过身。
渡吧门口，又来了一个人。
李建国。他穿着那件旧夹克，手里还是拿着那束白色的花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人，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顾笙知道那是谁——阿莲。
李建国冲她点点头。
远处，又出现两个人。陈婉君和阿明，手牵着手，慢慢走过来。
再远处，沈曼妮也来了。她身边跟着两个影子，曼琳和阿念。
还有小安和小悦，手拉着手，蹦蹦跳跳地跑过来。
还有小雨，秀芬，陈远，小宇，老张，卖菜的老太太，砌墙的工人，等女儿的老太太，等爸爸的小男孩。
还有无数她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那些她渡过的每一个人。
都来了。
不是梦，是真的。
他们站在河边，站在渡吧门口，站在那条老街上，密密麻麻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顾笙站在那儿，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。
苏瑶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“你看，”她说，“我们都在。”
顾笙点点头，说不出话。
苏瑶笑了。
“顾笙，你渡了我们。现在，该我们渡你了。”
还是那句话。
顾笙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怎么渡？”
苏瑶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笑了笑，然后转过身，走进人群里。
那些人一个一个围过来，围成一个圈。
顾笙站在圈中央。
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。
但她知道，她不怕。
因为他们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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