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束白色的菊花被顾笙小心地放在窗台上。
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。她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,脑子里还转着李建国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“她来接我了。”
“等了这么久,该一起走了。”
她想起第一次见李建国的样子。那时候他穿着昂贵的西装,却像个丢了魂的人。他说他每天晚上都梦见一只黑猫,梦见阿莲在问他为什么不回来。
那时候的他,和刚才那个笑着离开的他,完全是两个人。
顾笙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些金色的光已经彻底不见了,但她知道,它们在。在心里,在那些她记住的故事里。
门口又响起敲门声。
笃笃笃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
顾笙站起来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陈婉君和阿明。
陈婉君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化着淡妆。阿明站在她旁边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两个人手牵着手,站在阳光里,像两块并排的墓碑活了过来。
顾笙愣住了。
“陈奶奶?阿明爷爷?”
陈婉君笑了。那笑容和以前一样,温和,优雅,带着一点点调皮。
“怎么,不认识了?”
顾笙连忙让开。
“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
陈婉君牵着阿明走进去。阿明有点拘谨,四处张望,像是在找什么。
“这就是渡吧?”他问。
顾笙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阿明看着那些杯子,那些酒瓶,那些老旧的桌椅,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。
“婉君信里老提这个地方。说是她这辈子最感谢的地方。”
陈婉君瞪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老提,就提过一次。”
阿明嘿嘿笑了。
“提一次我也记得。”
两个人在桌边坐下。陈婉君坐得很直,阿明有点驼背,但两个人靠得很近。
顾笙给他们倒了茶。陈婉君接过来,喝了一口,点点头。
“还是这个味道。”
阿明也喝了一口,没说话,但眉头舒展了。
顾笙在他们对面坐下,看着这两个老人。
六十年前分开,六十年后重逢,然后一起走了。
这个故事她听了很多遍,但每次想起来,心里还是会软一下。
陈婉君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
“顾笙,我们是来谢谢你的。”
顾笙摇头。
“您谢错人了。是您自己等到的。”
陈婉君笑了。
“你这孩子,老这么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阿明。
“你看,我说吧,她肯定这么说。”
阿明点点头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笑完之后,陈婉君又看着顾笙。
“不管你怎么说,我们该谢的还是要谢。没有你,我等不到他。没有你,他也找不到我。”
她握住阿明的手。
“我们最后那几个月,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。”
阿明在旁边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顾笙的眼眶湿了。
陈婉君看着她。
“顾笙,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?”
顾笙摇摇头。
陈婉君说:“不是来告别。是来告诉你,你做的事,值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阿明。
“我们俩,等了六十年。最后等到了。你帮的。”
阿明在旁边补充。
“还有那些人,那些你渡过的。他们都在那边说你好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那边?”
陈婉君点点头。
“那边。我们刚去过的地方。”
她的目光变得很远。
“那地方不错。有花,有树,有人。小安和小悦在那儿跑来跑去,沈曼妮那姑娘带着两个影子在那儿晒太阳。李建国和阿莲刚来,两个人手牵着手,走哪儿都一起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顾笙。
“他们都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顾笙等着。
陈婉君一字一句地说:
“谢谢你。”
阿明在旁边补充。
“还有,好好活着。”
顾笙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陈婉君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轻轻抱住她。
那个拥抱很轻,很暖,像一个真正的奶奶抱孙女。
“顾笙,你是个好孩子。我们都看着你呢。”
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阿明也站起来,走过来,伸出手,和顾笙握了握。
他的手很粗糙,但很暖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然后两个人手牵着手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陈婉君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封信,你留着。以后给孩子看。”
顾笙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信?”
陈婉君笑了笑,没回答,牵着阿明走进阳光里。
顾笙追出去,站在门口。
两个老人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风吹过来,带起几片落叶。
顾笙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她不知道陈婉君说的信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会留着。
一辈子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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