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婉君和阿明走后,顾笙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,骑着自行车,按着铃铛,叮铃铃一串响。远处有孩子在喊,有狗在叫,有不知道哪家店铺放的音乐,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一切都那么普通。
但顾笙知道,今天不普通。
那些人一个一个来,一个一个走。
每一个都带着故事,每一个都带着感谢,每一个都让她心里更满一些。
她转身走回屋里。
陆朝阳还坐在窗边,看着她。
“又走一个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陈奶奶和阿明爷爷。”
陆朝阳没再问,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顾笙走过去坐下,靠在他肩上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窗外那条河。
河水还在流,和刚才一样。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过,偶尔扎进水里,又钻出来,抖落一身的水珠。
“累吗?”陆朝阳问。
顾笙想了想。
“不累。就是有点……满。”
陆朝阳没说话,只是握紧她的手。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
笃笃笃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
顾笙站起来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沈曼妮。
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,牛仔裤,头发随意扎着。没有化妆,没有戴墨镜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人。
但她站在那里,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清清楚楚。
顾笙愣住了。
“曼妮?”
沈曼妮笑了。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,不是演戏的笑,不是应付的笑,是真正从心里长出来的笑。
“怎么,认不出来了?”
顾笙连忙让开。
“快进来。”
沈曼妮走进去,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四周。她的目光从那些老旧的桌椅扫过,从那些擦得锃亮的杯子扫过,从阿鬼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窗边的陆朝阳身上。
“你就是陆朝阳?”
陆朝阳站起来。
“是。”
沈曼妮点点头。
“顾笙找对人。”
她走到桌边坐下,冲顾笙招招手。
“来,坐。”
顾笙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沈曼妮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,但不是以前那种复杂的、纠缠的东西,是很干净的、很直接的、像老朋友见面一样的东西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顾笙愣了一下。
“有吗?”
沈曼妮点点头。
“有。但是精神了。”
她往后靠了靠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看你,总觉得你身上有股劲儿。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劲儿,是那种……非要帮别人,非要渡别人的劲儿。”
顾笙听着。
沈曼妮继续说:“那时候我想,这人累不累啊?帮那么多人,自己怎么办?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我明白了。你不是在帮别人,你是在帮自己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沈曼妮看着她。
“你渡的那些人,都是你自己。你的害怕,你的孤独,你的放不下,都在他们身上。渡他们,就是渡自己。”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
沈曼妮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顾笙,谢谢你。”
顾笙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……”
沈曼妮打断她。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是我自己救的自己。但如果没有你,我救不了。”
她松开手,往后靠了靠。
“你知道吗,我现在在雪山脚下住了下来。那个地方,天很蓝,云很低,雪很白。每天早上起来,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雪山。”
她的目光变得很远。
“曼琳和阿念也住在那儿。不是在我身体里,是真正的,和我一起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一起?”
沈曼妮点点头。
“她们有自己的身体了。不是那种实体的,是那种……能看见,能摸到,能一起晒太阳的。”
她笑了。
“曼琳最喜欢堆雪人,每天都要堆。阿念不喜欢出门,就坐在屋里看书。但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都会来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沈曼妮看着她。
“她们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沈曼妮说:“曼琳说,姐姐再见。阿念说,谢谢。”
顾笙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沈曼妮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轻轻抱住她。
那个拥抱很暖,很真。
“顾笙,你是个好姑娘。好好过日子。”
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顾笙想留她。
“这么快?”
沈曼妮点点头。
“曼琳和阿念在等我。我们约好了一起吃晚饭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对了,小安和小悦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顾笙看着她。
沈曼妮笑了。
“她们说,我们在天上看着你呢。别哭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顾笙追出去,站在门口。
沈曼妮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风吹过来,带起几片落叶。
顾笙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沈曼妮的样子。那个凌晨两点冲进渡吧的女人,浑身发抖,眼睛底下全是青黑。她说有人要杀她,说有人一直看着她,说她不敢睡觉。
那时候的她,身上裹着那么厚的灰雾,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。
现在的她,站在雪山脚下,和曼琳阿念一起,等着吃晚饭。
顾笙笑了。
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她笑了。
她转身走回屋里。
陆朝阳还在窗边坐着,看着她。
“走了?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那条河。
河水还在流,和刚才一样。
但顾笙知道,不一样了。
因为那些她渡过的每一个人,都在好好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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