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边上,雾气渐渐散去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,把河面染成金色。雾气在阳光下消散,像被蒸发了一样。但河边的三个人,谁也没注意到这些美景。
沈曼妮坐在河滩上,抱着膝盖,把三十年前的事一点一点说出来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。
“那天下午,阳光很好。四岁的我和四岁的妹妹在院子里玩。妈妈在屋里午睡,保姆在厨房准备晚饭。”
她看着河面,目光空洞。
“游泳池的水很蓝,蓝得像一块宝石。妹妹趴在池边,用手撩水玩,咯咯地笑。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特别好看。”
“姐姐,来玩水!”妹妹叫她。
她走过去,站在妹妹身后。
“你起来。”她说。
妹妹站起来,回头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她伸出手,推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妹妹往后倒,掉进水里。水花溅起来,溅了她一身,凉凉的。
妹妹在水里扑腾,喊“姐姐,救我”。她站在池边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妹妹的脸从水面消失,看着那些泡泡一个一个破掉。
然后她转身,跑回屋里,钻到床底下。
后来是保姆发现的。后来是救护车。后来是妈妈的哭声。
她一直躲在床底下,没出来。
“我问过自己无数次,”沈曼妮的声音空洞,“如果重来一次,我会不会拉住她?”
她看着顾笙。
“答案是,不会。我还是会推她。”
顾笙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能说什么?原谅?不原谅?她有什么资格?
“所以这些年,我演戏,演了十七部戏,演了无数种人——好妈妈、好姐姐、好女儿、好妻子、好情人、好闺蜜。”沈曼妮苦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可是没有一部戏,能让我演一个好人。因为我知道,我不是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睡裙上沾满了泥,但她不在乎。
“你帮我告诉她,如果她想走,就走吧。我没事。”
顾笙看着她。
“你真的想让她走?”
沈曼妮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想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。虽然我杀了她,但她是我妹妹。只有她不嫌弃我,只有她还愿意陪着我。她走了,我就真的一个人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。
“摆渡人,”她看着陆朝阳,“你能渡我吗?”
陆朝阳看着她。
“你能上岸吗?”
沈曼妮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那就先试试。”
——
回到渡吧,周晓燕已经急疯了。
她在门口来回踱步,看见沈曼妮出现,像箭一样冲过来,一把抱住她,又哭又骂。
“你去哪儿了!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!电话为什么不接!人为什么关机!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!”
沈曼妮任由她抱着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晓燕姐,”她说,“我想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周晓燕愣住了,松开她。
“什么?”
“所有通告,都推了吧。”沈曼妮说,“我想歇歇。”
周晓燕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。
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沈曼妮摇头。
“没事。就是想歇歇。”
她走进渡吧,在角落里坐下。那个角落很暗,很安静,适合躲着。
顾笙给她倒了一杯热水。她接过,捧在手心里。杯子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,她感觉活过来一点。
“顾笙,”她突然问,“你说,人死了之后,还能原谅活人吗?”
顾笙想了想。她想起阿莲,想起知春,想起知秋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如果她真的想让你原谅自己,她早就原谅你了。”
沈曼妮看着她,眼泪又涌出来。
就在这时,阿鬼走过来,轻轻把一张纸条放在她面前。
他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然后他退回去,继续擦杯子。
沈曼妮拿起那张纸条。纸条很小,是那种记事本上撕下来的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:
“她让我告诉你,她不怪你。她一直都知道,你只是害怕。”
沈曼妮看着那张纸条,浑身发抖。手抖得厉害,纸条差点掉下来。
“她……她说什么?”
阿鬼又拿起手写板,慢慢写下一行字。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,一笔一划。
“她说,下辈子,还当你妹妹。”
沈曼妮捂住脸,哭得像个孩子。那哭声和河边不一样,不是绝望,是释放。
顾笙看着她,又看看阿鬼。
阿鬼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。那种光,她见过。在梦里,那片血红色的花海里,那个站在花丛中的女人,眼里也有那种光。
那是什么光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阿鬼不只是一个哑巴服务生那么简单。
他能听见人心里的声音。
他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是谁?
——
窗外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顾笙知道,她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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