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安和小悦走后，王胖子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，一动不动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，但他好像感觉不到。
顾笙陪着他，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王胖子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还红着，但脸上带着笑。那笑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，是很淡的，从心里透出来的笑。
“她说她在上面看着我。”他说。
顾笙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王胖子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，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看不出哪朵是小悦，哪朵是小安。但他知道，她们在那儿。
“以前我不敢想她。”他说，“一想就受不了。后来敢想了，但不敢看。现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知道她在上面，就安心了。”
顾笙看着他，心里软软的。
这个男人，从女儿死的那天起，就活在地狱里。他用工作麻痹自己，用那些秘密填满时间，假装一切都过去了。
但他从来没过去。
现在他终于可以过去了。
王胖子低下头，看着顾笙。
“谢谢。”
顾笙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。”
王胖子笑了。
“你总这么说。”
他转身走回屋里，在沙发上坐下。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，看了看，又放下。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坐立不安的，像有什么东西还没做完。
顾笙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王胖子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……有点空。”
顾笙明白那种感觉。
等了太久的事，终于发生了。心里那个洞被填上了，但填上之后，反而有点不习惯。
“会好的。”她说。
王胖子点点头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
笃笃笃。三下，不轻不重。
顾笙站起来，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很多人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很多人。
苏瑶站在最前面，怀里抱着小念。小念已经不睡了，睁着眼睛到处看。
李建国站在苏瑶旁边，身边跟着阿莲。阿莲的身体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，不像以前那么淡了。她怀里抱着那只黑猫，猫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陈婉君和阿明站在他们后面。陈婉君的旗袍还是那么整齐，阿明的外套还是那么旧。两个人手牵着手，像两块并排的墓碑变成了真人。
沈曼妮站在更后面，身边跟着曼琳和阿念。曼琳冲顾笙挥挥手，阿念点了点头。
小安和小悦也回来了。两个人手拉着手，站在人群里，冲顾笙笑。
还有小雨，那个在楼顶等了十年的女孩。她换了一条白色的裙子，头发披散着，站在阳光里，像一朵刚开的花。
还有秀芬，那个溺水的母亲。她身边站着小月，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。小月怯生生地看着顾笙，躲在妈妈身后。
还有陈远，那个战死的士兵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，身边站着一个女人。那女人看着顾笙，眼眶红红的。
还有小宇，那个走失的孩子。他握着那块圆圆的石头，站在人群最前面。
还有老张，那个等老婆做手术的男人。他老婆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靠得很近。
还有卖菜的老太太，砌墙的工人，等女儿的老太太，等爸爸的小男孩。
还有无数她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那些她渡过的每一个人。
都来了。
站在门口，站在巷子里，站在阳光下。
密密麻麻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人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苏瑶笑了。
“我们来看看你。”她说。
李建国点点头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
陈婉君说：“来看看你。”
沈曼妮说：“来看看你。”
小安和小悦一起说：“顾笙姐姐，我们来看你啦！”
那些人一个一个开口，说着同一句话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
声音汇成一片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顾笙站在那儿，泪流满面。
她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她只知道，她值了。
那些她渡过的每一个人，都记得她。
都来看她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苏瑶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。
“顾笙，我们该走了。”
顾笙的心一紧。
“这么快？”
苏瑶点点头。
“该看的都看了，该说的都说了。该走了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小念。
“这孩子以后会慢慢长大，会忘记今天的事。但我会告诉她，有个阿姨，救了妈妈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顾笙，谢谢你。”
顾笙摇头。
苏瑶笑了。
她转身走进人群里。
那些人一个一个转过身，一个一个走远。
李建国和阿莲手牵着手，慢慢走远。
陈婉君和阿明互相搀扶着，一步一步走远。
沈曼妮带着曼琳和阿念，也走远了。
小安和小悦手拉着手，蹦蹦跳跳地跑远了。
小雨走了，秀芬走了，陈远走了，小宇走了，老张走了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也走了。
最后一个走的是苏瑶。
她抱着孩子，站在巷子尽头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顾笙，好好活着。”
然后她也消失了。
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泛着温润的光。
顾笙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方向，久久没有动。
风吹过来，带起她的头发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，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
她知道，他们在那里。
都在那里。
她笑了。
转过身，走回屋里。
陆朝阳还坐在窗边，看着她。
“都走了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都走了。”
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那条河。
河水还在流，和刚才一样。
但顾笙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因为她身后，有无数人。
那些她渡过的每一个人。
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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