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走后,渡吧安静了几天。
不是那种冷清的安静,是那种暖和的、踏实的安静。王胖子不再整天翻手机发呆,开始主动帮苏姐干活。苏姐做饭的时候哼歌,调子还是跑得厉害,但没人笑话她。九爷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响,烟雾在阳光里飘成各种形状。阿鬼的杯子擦得锃亮,一个接一个,摆得整整齐齐。
老鬼还是坐在窗边,但不怎么看河了。他开始看书,一本接一本,都是那些积灰多年的旧书。有时候顾笙路过,他会抬起头,和她说几句话。说的都是平常事,今天吃什么,天气好不好,阿鬼的杯子擦得干不干净。
陆朝阳也和以前一样,每天擦杯子,调酒,招呼客人。
但他开始做梦了。
第一天晚上,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。
雪很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四周全是白的,看不见山,看不见树,看不见任何东西。只有雪,无边无际的雪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儿,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然后他看见她了。
林雪站在不远处,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,和雪几乎融为一体。她没有动,只是看着他。
他喊她,妈。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复杂,有他想看的,也有他不敢看的。
他想走过去,但迈不动步。脚像被钉在地上,一步都挪不了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,看着,看着。
然后他醒了。
窗外天还没亮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心跳得很快。
那个眼神,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
第二天晚上,他又梦见她了。
还是那片雪地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眼神。
他试着说话,问她想说什么,问她想让他做什么。
她不回答。
只是看着他。
第三天晚上,第四天晚上,第五天晚上。
每天都是同样的梦。
同样的雪地,同样的她,同样的凝视。
陆朝阳开始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不敢闭眼。一闭眼就是那双眼睛,那个眼神,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。
顾笙发现了他的不对劲。
那天晚上,她坐在他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
“梦见她了?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说什么?”
陆朝阳摇摇头。
“什么都不说。只是看着我。”
顾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想让你自己选。”
陆朝阳看着她。
“选什么?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选怎么放下她。”
陆朝阳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放下她?
她是妈妈。怎么能放下?
顾笙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不是忘掉。是放下。”
她指了指他的心口。
“她在那儿。永远在那儿。但你不用一直看着那个方向。”
陆朝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那道纹路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,它在。
一直都在。
他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
“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顾笙点点头,站起来,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陆朝阳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月光很亮,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雪地又出现了。
林雪还站在那儿,还看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朝她走过去。
这一次,他走过去了。
一步一步,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她就站在那儿,离他不到一步远。他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,她眼睛里的每一丝光。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林雪看着他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,和照片里一样,和梦里一样,和他想象了无数遍一样。
“朝阳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终于走过来了。”
陆朝阳的眼泪涌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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