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朝阳从梦里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。那个梦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能感觉到雪地的冷,能看见妈妈眼睛里的光,能听见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终于走过来了。”
他坐起来,转头看向窗外。
月亮还挂在天上,又圆又亮,把河面照得泛着银色的光。河水静静地流着,和每一天一样。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,是那些熬夜的人。
他睡不着了。
穿上外套,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夜风很凉,带着河水的湿气,吹在脸上像冰凉的毛巾。他沿着河边走,脚步很快,像是在追什么东西。
他知道要去哪儿。
幽灵塔。
那座海城最高的建筑,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手指,直指天空。塔顶那盏灯还亮着,像一颗孤独的星星。
他开始往上爬。
楼梯很陡,很窄,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圈一圈,一层一层,他不知道爬了多久,只知道腿有点酸,呼吸有点急。
推开塔顶那扇小门,风一下子扑过来。
他稳住身体,走到栏杆边,往下看。
海城在脚下铺开,无边无际。
那些街道,那些楼房,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地方,此刻都变得那么小,那么远。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。
有高的楼,灯火通明,那是写字楼,还有人没下班。有矮的房,灯光温暖,那是老城区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。有繁华的街道,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。有安静的巷子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像守夜人的眼睛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火,久久没有动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小时候在孤儿院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看别的孩子被父母接走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妈妈,有的话她长什么样,为什么不要他。
后来老鬼来了,说要收他当徒弟。他问老鬼,你有妈妈吗?老鬼说没有。他问,那你想她吗?老鬼沉默了很久,说想。
再后来他知道了,老鬼就是他爸爸。妈妈在雪山上,为了救爸爸,自己掉进了冰缝。
他恨过她。恨她丢下他,恨她没有陪他长大,恨她让他没有妈妈。
但现在不恨了。
因为她在梦里看着他,看了那么多次,看了那么久。
她在等他自己走过来。
他做到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那道纹路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,但月光照在上面,还能看出一点痕迹。
那是她留给他的。
他握紧手,又松开。
抬起头,继续看那些灯火。
每一盏灯背后,都有一个故事。每一个故事里,都有一个放不下的人。
他想起那些被顾笙渡过的每一个人。李建国,沈曼妮,苏瑶,陈婉君,阿明,阿莲,小安,小悦。他们都有自己的放不下,都有自己的等。
他们等到了。
他呢?
他等到什么了?
等到妈妈在梦里看他,等到她说“你终于走过来了”,等到那道纹路慢慢淡去。
这算等到了吗?
他不知道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。他靠着栏杆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一盏灯,特别亮。
那是渡吧的方向。
那扇老旧的木门后面,有一个人在等他。
顾笙。
他笑了。
站直身体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。
然后他转身,往下走。
楼梯很陡,但他走得很稳。
因为他知道,答案已经在心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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